重塑肉身的前一刻，苏辞影还以为，那只是自己濒死的错觉。

直到秘境里所有的虚妄与真实，都被那道横贯天地的白光斩碎，化作碎片在她眼前纷扬掠过，一同融在了风里。

有关于那些拒婚的抉择、与叶如照生死一线的绝境逢生，还有祭坛阵法启动时她的选择，都在她重新吸进外界第一口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时，尽数化作飞灰。

秘境的中心，被人斩破了。

而为什么会被人斩破，估计是叶如照做的吧。

太久没有看到阳光的她，再次行走在外面真正的世界里，还有浓烈的不自在。

在这里，她依旧是天玑门那个默默无闻的弟子，一个天赋平平、阴差阳错拜入叶如照门下的人。比起入秘境前，她似乎没什么变化，不过是多了一段撕心裂肺的记忆。

等她反应过来，自己正落在秘境外围的墨竹林里，便立刻拔足狂奔，甚至忘了御剑飞行，只凭着骨子里最本能的恐慌与冲动，不顾一切地想要逃离这里。

等她气喘吁吁地跑出数里地，抬眼望见蒲平道周围残缺的城墙，它们与她记忆里双极宫的残垣极为相似。

这只让她觉得全身发软，脚下发虚，仿佛踩在虚空云端，再也分不清什么是虚幻，什么是真实。

叶如照曾在她身上留了一缕神魂，她能逃的时间、能抓的机会，都少得可怜。

等叶如照循着神魂找到刚出秘境的自己，她不敢想会是什么下场。

可就算苏辞影避无可避，终究要面对他。

她脑子里第一个念想，也是杀了他，了结这段跨了两世的恩怨。

就在她心神不宁地来回踱步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只见山脚下来了一队修士。这一行人人数不多，有男有女，看他们的打扮气度，应是四处游历的散修。

苏辞影连忙收敛起心绪，小跑着迎上去，在一众审视的目光里，镇定开口：

“诸位好，我是此前进入心魔秘境的天玑门弟子。只因秘境内外时间流速不同，敢问如今外界，是什么年月了？”

为了取信于人，也防着这些人见利起意，她从储物戒里取出了天玑门的弟子令牌——又是叶如照给的东西。光是握着它，她就满心涩意，竟不知要怎么做，才能彻底和他斩断所有牵扯。

那些散修一眼瞥见令牌上双剑交错的天玑门徽记，又或是窥到了令牌上绑定的名讳，为首之人脸色先是一变，随即堆起笑意。

“这里是蒲平道，至于心魔秘境……那可是一百二十年前开启的古秘境了，这些年再未曾现世。这位道友，若你真是当年入秘境的前辈，那可真是了不得啊。”

一百二十年前。

入秘境时她二十岁，如今，她竟已是一百四十岁的人了。

可百年光阴过去，她容颜未改，修为却毫无进益，依旧停留在金丹期。

为了从这些散修口中套出更多信息，她只能顺势狐假虎威，明里暗里暗示自己是天玑门长老的亲传弟子，师尊素来照拂，身份非同一般。

那些散修果然没有起疑，态度更客气了些许。

苏辞影想了想，便与他们叙话良久，好在这些散修并不在意，还多次问她秘境里的情况。

对此，她嘴上随便的应付着，又跟着几个散修一路同行，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们搭话，彼此客套周旋，却也都心照不宣地留着戒意。

聊着聊着，天色便沉向黄昏。

她和一众修士顺着灌木丛生的山路前行，脚下的路崎岖难行，待他们环山而上，刚走到视野开阔的崖边，就听远方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震天巨响。

她下意识循声望去，却被刺得抬手挡住了眼睛。

于那远方天际，赫然升起一座高台。那高台太过瞩目，通体萦绕着金灿灿的光晕，少说有上万甚至十万级台阶，仿佛一条直通天穹的神道，光芒铺洒开来，几乎能照彻九州万方。

即便隔着无垠天地，那立在东南方向的轮廓，依旧清晰得扎眼。

她有些呆滞地转过头，看向身边满眼感慨的散修，问道：“这……这是什么？我入秘境前，从未见过这样的高台，且说这光晕，不似天生异象，倒像是人为造就的？”

那散修答道：“不错，那是不周台。”

接下来的交谈里，她一点点拼凑出了这一百二十年间，修真界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巨变。

据这些散修所言，当年心魔秘境关闭之后，不过数年，修真界各大州派便流言四起，说叶如照不止为何，意外发现孟子樊走火入魔，修炼了禁术。

为了将此事公之于世，叶如照与溯桦长老亲自带人拜访双极宫，要求面见神智早已不清的孟子樊，却被孟霁死死挡在了宫外。

“……少宫主为什么要挡回去？”她开口询问道。

“当时那位少宫主说，这是双极宫的私事。况且那只是叶剑尊的一面之词，双极宫的孟宫主对他有养育之恩，就算孟子樊真的走火入魔，也该由双极宫自行处置。”

心魔秘境里的一切，绝不可能只是她的幻想，更不是她一个人的心魔。

她此前从未踏足双极宫，根本不知晓宫中的阵法与祭坛，更别说那所谓前世的订婚宴了，所以那些画面，只可能来自叶如照的记忆。

既然如此，当年的帮凶孟霁，哪怕对她前世的身影怀着扭曲的情意，到了秘境之外，也依旧没打算让这桩罪孽见光，毕竟炼制人丹的事情，孟霁也退不了干系，或许是因这种种顾虑，他仍然阻拦着这一切。

想到这里，苏辞影压下翻涌而出的情绪，故作淡定地问那些修士：“那你们会信谁？作为正道领袖的孟宫主，是否走火入魔修炼邪术呢？”

那修士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这事真真假假的，与我们这些散修本就没什么干系。”

旁边有人接话道：“要说信不信，也得看拿不拿得出证据？那位少宫主和怀霄剑尊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我们这些旁人，还能怎么看？”

“就这么各执一词吗？但这事闹出来，影响该不小吧？”她还是不能相信，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

“何止是大，那两大正道名门闹得天翻地覆，就算有公孙左等等人在中间斡旋，两人也半点不肯退让。再说怀霄性情本就强势，既拿不到实证，又见不到孟宫主本人，最后便只能去寻那六道轮回盘了。”

六道轮回盘。

叶如照从前在找，一百二十年后，他还在找。

他把苏辞影的前世今生视作一人，在秘境里亲手斩杀了她前世的父亲，如今又要耗上百年，把这些真相推衍出来。但他从来没问过她，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结局。

他早就替她做了所有决定。

想到这里，苏辞影心里只剩一片啼笑皆非。

但她没忘了那座横亘在天际的高台，便抬手指着东南方向，问道：“那这座不周台，和这事有什么关联？”

原来这名字取自上古不周山的典故。

那座立于昆仑西北的神山，既是连接人界与天界的唯一路径，更是承托天地四极的撑天巨柱。传闻里不周山终年苦寒、飞雪不绝，凡人凡骨终生难以抵达。

可就是这根撑起整片天地的天柱，最终却落得陡然柱折，而天倾的下场，不过当天柱一断，自然地维尽绝，当天向西北倾塌，日月星辰随之移位，就会酿成撼动九州的浩劫。

叶如照与溯桦长老取“不周”二字为此台命名，本意可能是想凭这一座高台，擎起乾坤吧。

这也只是她的猜测。

不过这座高台，确实是叶如照牵头修建，坐落在九州中心的主城之内。据说建造它用去了无数光阴，每一块砖石，都要由他亲手书刻符咒、灌注灵力、激发符文。可以说，整座不周台，是叶如照亲手一砖一石，慢慢垒筑而成的。

其实在修士们眼里，这是非常费心费力，且说有点难以理解的行为。

如果可以，谁人更想一辈子无忧无虑，躺着也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他还精通符篆绘制？可搭建这样一座高台，单是上万级台阶，便要日日耗尽灵力灌注……长此以往，他的肉身如何扛得住？就不怕身死道消吗——”

听见她的话，那些修士以为苏辞影动了不忍之心，或是觉得此行不易，纷纷唏嘘道：“据说他修建这座不周台，是准备找到六道轮回盘之后，将轮回盘放在不周台的阵法之中。”

“这有什么关系？”其实，她只是不理解叶如照。

“这座以灵石雕筑的不周台，一旦在最中心嵌入轮回盘，普光照耀之下，世人都能看见当初发生了什么。”修士道。

听到这话，苏辞影猛然一愣，瞬间想起了叶如照曾说过的话。

“窥探过去，推算未来。”

既然六道轮回盘能窥见过往，那按这些修士的说法，那么叶如照耗费百年心力筑成不周台，可能是为了让轮回盘的普光照遍天下，让所有人都看见当年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