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霁看着她踌躇不定的样子，此刻心里竟没有报复的快意。

这场业火焚烧了祭坛，也焚尽了那些白蝴蝶纹饰。而他的身心却要沉入深深的水潭，不断被腐蚀，直到变成一滩泥泞的肉。

“怎么，你想反悔么？”虽然说着这样的话，孟霁的眼尾却被火光映得微微发红，“你不能反悔，你们欠我的，永远都还不完。”

“……你觉得到底还欠你什么？”

面对苏辞影疑惑的目光，孟霁缓缓闭上眼帘：“你的父母，为了一己私欲，将我孟家满门一百八十口亲眷尽数屠戮。更为了让我对你死心塌地，他们甚至抹去了我的记忆——”

“……”

瞧见苏辞影怔愣的神情，孟霁惨然笑道：

“我这呕心沥血的一生，不仅要讨好你的母亲，还要跪拜你的父亲——跪拜那个杀我满门的人！只因他们需要一个傀儡，来保护你，来照顾你，恨不得将我的一生都赔给你！”

“杀了你满门？”苏辞影迷惘地重复着，仍未从字眼中回过神来。

若她没理解错，孟霁的意思是，孟子樊夫妇曾杀了他满门血亲，还抹去了他的记忆。可他如今能说出这番质问，定然是想起了那些往事。

至于他是如何知晓这些不堪的真相，便不得而知了。

“不错。”孟霁咬紧牙关，喉咙里像是有把刀在翻搅，将他的声音绞得支离破碎，每个字都透着切肤之感，“甚至连那襁褓中的婴孩，他们也不曾放过，直直摔死在地上。”

他紧紧盯着苏辞影，似乎要刺破那黑色的眼瞳，来看见她和孟子樊全然同源的血脉：“可你又凭何无辜！就因着你不知晓，就能洗脱你身上背负的罪孽？！”

“嗯，这才是你要毁掉双极宫的真正原因吧。”若苏辞影拥有前世的经历，或许会对这些话有所触动。可她无法在意孟霁的话语，也无法对上方走火入魔的孟子樊生出半分怜悯。

“那……那父亲也挺傻的，居然把你这种祸害留在身边。”面对此情此景，苏辞影并不觉得自己有何过错，毕竟那是与她无关的人生，“如果你要杀我，不如给我个痛快。”

“……真是无情无义啊。”孟霁听她这么说，像是气急攻心，又像是血泪交加。

他记挂一生的仇恨，在她眼里，竟不值一提。

如今，他拼尽全力想要给苏辞影痛苦，来掩盖自己的狼狈——为了这场复仇，他呕心沥血了多少年？又要如何才能抹去叶如照和她带给自己的阴影？

想到这里，这个清秀的修士不由得潸然泪下。但他的面容是平静的，身姿是挺拔的，所有伤痕在时间冲刷下，只留下他麻木的模样。

“你为什么总是无动于衷？”这是孟霁挤出来的话。他或许也想如苏辞影一般，不顾一切地失声痛哭，可是他再也做不到了。

“……”

苏辞影不愿与孟霁纠缠下去。她分明看出，孟霁已是情绪失控，更是屡次失态。

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只知道不能继续站在这里等死。所以，她干脆趁着孟霁还在恍惚、还想追问的当口，毫不犹豫地推了他一把，试图将他推下高高的祭坛。

这是苏辞影使出了全身力气，也找准了时机。

由于孟霁深陷在自己的回忆里，全然没想到苏辞影会突然推他。毫无防备之下，他踉跄了两步。等他再抬头望去，只能看见她那张没有表情的面容。

孟霁曾经设想过无数种结局。

苏辞影会死在他手里，或者恨自己入骨，或者会跪着求自己。

但孟霁唯独没想过这一种，她居然会干净利落地推向他，让他坠落而去。

这本是孟霁布下的阵法，他本不受其困，也有修为在身。

可面对此情此景，他竟没有挣扎。

坠落只在瞬息之间，热风吹动他身上原本整洁的衣袍。他的眼泪也随之坠落。这场爱恨交错的光阴里，他从始至终，或许牺牲了一切，到此刻也对苏辞影毫无防备。

而他得到了什么？

是满门血亲皆丧？是曾经的记忆被抹去？还是爱上灭门仇人的女儿？

祭坛共有六层，下方是墨绿色的、冒着泡的水槽。那些液体具有腐蚀性，陡然坠入水槽的孟霁，皮肉迅速被侵蚀殆尽，身体渐渐露出森森白骨，发出“滋滋”的声响。

但孟霁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发丝散乱开来，半个身体已被腐蚀成骷髅。

待他察觉自己狰狞的模样，竟不敢再看祭坛之上的苏辞影。

当他意识到这种念头意味着什么时，竟难以压制悲痛和绝望，从喉管里发出一声长长的悲鸣。

可是更骇人的一幕出现了。

孟子樊早已走火入魔，双极宫众人不敌于他，他一踏厮杀而来，竟到了苏辞影身边。

苏辞影察觉到了，却明显犹豫起来。她没有修为，也不会使白虹剑，面对越战越勇、尚有修为在身的孟子樊，只能不断闪避。

如今的孟子樊毫无神智，定然认不出这是他曾经最疼爱的孩子，是他与此生挚爱惠安唯一的血脉。

孟霁在下方的水槽听见动静，猛然抬头望去。见那柄大赤天刀劈斩而下，他的呼吸陡然紊乱起来，已预见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再也维持不住往日的温润。

他撕心裂肺地痛哭出声，再也不愿伪装，再也不愿跟她计较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拼命叫喊：“辞树！辞树！你快走啊！”

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孟霁的手指在水槽边划出凌乱的血痕，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眼睁睁看着身为她父亲的孟子樊，失手杀死了自己的唯一血脉。

“刺啦。”那血肉被大刀切开的声音，就在刹那之间。

目睹这一切的孟霁，更是血泪横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