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确实看不清自己的心,但她可以不顾一切地转身,抛开前尘旧梦,去追她所以为的快乐人生。
可叶如照做不到。他爱得始终比她多,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叶如照无法接受她的离去。
“……我不可能对你发誓的。”
苏辞影攥紧手心,将惊骇死死压回心底。待她收拾好情绪,重新抬起头,看见的却是叶如照面无波澜的脸。
只是那张脸上,还留着未干的泪痕。
他并没有掩饰自己的伤怀。
事到如今,苏辞影再没心情管脚下的阵法了,她好像跟叶如照只有两败俱伤的未来,无法挽回、无法收场的惨剧。
“你不敢发誓吗?”叶如照看见她的态度,并没有露出什么喜悦激动的模样,反而有些疲倦,“那你为何如此待我呢?”
“……”
苏辞影亦不曾料到,叶如照洞察人心的天赋极强,哪怕她已呕心沥血地伪装、勉强自己,一遍遍说服这一切都该结束,说服自己对他早已毫无感情。
然而,终究有一丝一缕的破绽,漏在了他的目光里。
叶如照无法说他对她的“前世”毫无感情,苏辞影无法对他说,她今生今世对他毫无感情。
因为她在天玑门里,可是他实打实的徒弟,是他亲手抚养成人的,怎么能真正断绝这十六年的记忆?
可是她一旦对他有情,她到底要经受什么样子的未来?无论知不知晓前世今生这一件事,在世人眼里,叶如照这种行为就是惊世骇俗,是他无法洗脱的、难以界定的悖德。
毕竟她的今生今世,是一个全新的生命,可以说是一张空白的纸张,任由他随意涂抹。
苏辞影不由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逼自己维持最后的冷静,勉强开口道:“师尊对我有恩情……我无法立此誓。”
“你还要说这些借口。”
“不,我没有找什么借口,如果我真的要找借口,我可以随便拒绝你的要求。”说到这里,她咬紧牙关,迎着叶如照有些轻蔑的目光说,“我不愿意……一辈子活在你的要求之下。”
“你何时遵守过我的要求?是我过于纵容你的一生,如果我当年再狠下心来,或许我跟你就不会走到今天。”
叶如照说完,跟往常一样朝前面徐步行去。他总是那么的笃定,觉得苏辞影一直会跟随他的步子,跟他一起走向未知的前路,可是她再也不愿意了。
那些凋零、衰败的桃花,在早春的季节里簌簌地飘落着,有些在空中打着转,但最后还是不会更改原本的结局,全部飘落在地。
原来也是像她当年对他有情的那段时间,都是早春。
然而,在这个华丽、危机四伏的古城邦之中,她与叶如照都要经历相恋的意义,如果这场阵法带来的是死亡,那么二人也要以死相证决心。
等到叶如照发现她没有跟上来,回眸看向她的时候,他唇瓣动了动,半晌才开口道:“……你既然没办法彻底放下我,为何不能真正接受我?”
“师尊,你既然无法磨灭我曾经的身影,就不要对我说这些话了。”
“是的,”叶如照和她隔的有点距离了,他笑着说,“一切恩爱会,无故难长久。我自然是可以理解你,但我这一生是无法释怀的。”
他这句话一出来,苏辞影忍不住跟她小时候一样痛哭出声,直到泪痕纵错。
这是她人生中最狼狈的一次流泪。
如果这是一场宿命的戏弄,她想要他肯定的告诉她,他爱的就是她的今生今世,完全磨灭掉她前世的身影,这样才是对她如今记忆、经历的肯定。
但她发现她做不到。
当她看向他的身影,她发现叶如照又露出了那种怜悯的神色,这种神色让她觉得极为不适。
“你当年也是这样欺骗我,为了让我带你离开双极宫,你宁愿说你爱我。”
“你不要再说了!”苏辞影胡乱地抹了一把眼泪,“你明明知道我不喜欢,你不希望你把我的前世当做一个人,你还非要这样对待我。”
“……苏辞影,这是一场无法说清楚,无法证明的感情,我到底对你如何,你心中亦清楚,如果你要我把你们分开来看,你是不是否定了我以前所做的一切?”
“那你是不是看着我,经常想着我的前世呢?”
如今所发生的一切事情,都无法转圜了。
但叶如照并没有放手的打算,他直接忽略了她这个问题,继而话锋一转:“那就再也不说这事,可以么?我已经找到了秘境的中心,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也不用去破解什么心魔,我们就能出秘境了。”
可是苏辞影听见他这样说,哭得更加崩溃了,她几乎要把她这一生的悲惨都哭出来。
叶如照改变了她今世所有的人生路线,或许没有他,她二十多岁的时候也只是个凡人,遭受小国的战火纷飞之后,一辈子在凡间流浪。
可是有了叶如照的干预,她被迫拜入天玑门,在那个满是剑修的宗门里,遭受无穷无尽的歧视与鄙夷,因为今生今世的自己,根本没有什么剑骨,也没有修剑上得天独厚的天赋。
这一场爱恨淋漓的交织,恩情与仇怨的交错,她该怎么去释怀,她又该怎么去遗忘,叶如照带给她的一切喜怒哀怨。
苏辞影感觉自己全身都在发冷,但这分明是不正常的反应。
如果琼漪只是一个跟她毫无关联的人,叶如照曾经的师姐,真正难以忘怀的旧爱,那么她可以毫无心理负担的离开,当做人生的一个污点,甚至对他感觉到厌恶。
可是这是一场前世今生,她不是任何人的替身,她只是她自己曾经的替代。
但苏辞影也再也回不到自己的曾经。她不能成为叶如照心里的那个人,那个惊才绝艳的剑修,白虹剑真正的主人,凌驾众生的双极主人之一。
可能是她停留在这里的时间太久了,久到有些奇怪了,前面的叶如照犹豫着,像是想走到她身边。
但他明显是抑制住了这种冲动。
她与叶如照四目相对的时候,看见他一些乌黑的发丝浮动着,漆黑的眼珠像是一汪冷水。他沉默地等待着,如同在等待一场早已注定的决断。
“不管你怎么想,现在是不是要跟着我离开双极宫?”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苏辞终于挪动了仿佛灌铅的双足。
她只能随着这一路的落花,艰难地迈动自己的步伐,而长风吹动她的衣袖的时候,传来“哗啦”的声响,显得极为空落落的。
当她再次注视着叶如照的背影,只觉得再不能让自己伤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