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昔种种不断在脑海里流动,他呼出一口气,终于颤抖着玉白的指尖,挥开了轿帘。
“师姐。”
叶如照不喜欢喊她“辞树”,那是孟霁喜欢喊的,他亦不喜欢喊她“小宫主”,那都不是属于他的。
她唯一属于他的身份,好像只有他与她在天玑门的时候,她仗着比叶如照先一年拜入师门,让明明更年长的叶如照喊她师姐。
这是叶如照以前经常喊的称呼,在这个心魔秘境里,他终于有了格外的一次机会,能不再压抑着说不尽的心绪。
可是她竟然堪称惨烈地哭了。
她头上还顶着那个绣着并蒂莲的盖头,穿着极为繁复的嫁衣,作为正道领袖的独女,她就要在今时今日嫁给别人。
大颗大颗的泪珠落在脸庞上,顺着她光滑的下颌滴落,打湿了原本赤红的前襟,亦滴落在她紧握着玉瓶的手指上。
这场眼泪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更多的只醒悟与恨意。
叶如照不懂,她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哭泣。
在苏辞影的眼泪里,他察觉到痛彻心扉的恨意,这种恨意让他执剑的手都颤索了一瞬,亦冲淡了他原本的杀意。
他为自己的失态而惊愕,也为自己的心软而唾弃,当他的心绪和神智不断撕扯的时候,他竟然发现他注定走不出这个秘境。
“你平步而来,确实是天下皆惊,皆是要目睹你的神采。”
苏辞影仰头看向叶如照的脸,竟然一把抢过了他手里的白虹剑。
那些血打湿了她洁白的手腕,可是叶如照在这个时候居然没办法阻止她,他只能看着她泪流满面。
“可是,师尊——”
这个称呼一出来,叶如照就知道了自己犯了一个不能回头的错误。
在她悲痛欲绝的目光里,他听见她涕血似地说:“明明两个人长相毫不相似!明明两个人一个是剑修,一个是药修,你为什么总是分不清我和她,你为什么把我当做替代啊!”
叶如照知道,如今说什么都是错的。
但苏辞影把剑架在他的脖颈处的时候,他并没有反抗,亦没有把他化神期的压力倾泻出来,更没有拿出师长的模样,只是艰涩地说:“你们本来就是一个人。”
“你在说什么?!”
在她惊愕欲绝的眼睛里,叶如照不得不面对他滔天的私欲,他难以洗脱的罪过。
“你是琼漪的转世,由于当时你在白虹上留了一缕神魂,故而我用这缕神魂找到了转世的你。”话音未落,白虹已经刺穿他的胸口,他的血与她的泪一同淌下,“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太想留住你。”
“不可能……怎么会!”苏辞影喃喃道,她的浑身都由于剧烈的情绪而痉挛着,“我怎么可能是琼漪的转世,怎么会……你自己也知道,我根本不会白虹!我跟她本来就是彻头彻尾的两个人,你觉得我可能成为剑尊吗?!”
“……”叶如照看着苏辞影煞白的脸,感觉一生都要和她困在这个斩不断、理还乱的情里。
他何尝不是血泪满盈,只是他永远不能在苏辞影面前流露出,一丝一缕的痛苦。
故而他垂下眼帘,仍然把话说尽了:“这把剑本来就是你的,在我眼里,你们就是一个人。”
“不可能——你先告诉我,如果你所言非虚,如果你认为这是一场前世今生,那么我问你,我为什么会和琼漪做出不一样的选择?!她是没有在婚宴上拒婚的,但是我可是当众拒绝了孟子樊的婚约,你怎么对我解释?”
“如果我是她,我为何要违背父命,为何要当众让双极宫难堪?!”
叶如照双唇微启,喉间却似被什么哽住了。
他如何说得清?
可他看得明白,苏辞影是要同他断个干净,一如当年对孟霁那般。
她已将他胸前的白虹剑拔出,毫无感情地递还到他手中。
当肌肤相触的刹那,剑锋上浓郁的血腥气亦涌了过来,但触手的肌肤却是一片冰凉。
“师尊既然解释不清楚,那便容我再问一桩,你认为转世重生,当真还是同一人么?倘若我与琼漪站在同样的岔路口,走向不同的方向,那你心中所念的,究竟是她,还是我?”
叶如照沉默良久,终是涩然开口:“若我说——人这一生,本就如四季更迭,譬如你幼时会恋慕玩偶,难道及冠之年,还会守着旧物不成?人处于不同的境遇,自然有不同的抉择。”
“你是在折辱我。”苏辞影却惨笑不已,眼中再度泛起水光,“我所得所获,哪一样不是活在她的影子里?你救我、养我、照顾我,皆因我是琼漪转世,而非因我是苏辞影,因为我是一个活着的人。”
她的声音止不住地颤索着,过往的种种细枝末节都有了答案。
自己根本不是什么走了泼天大运的孤女,是他,硬生生扭转了自己原本的人生,塑造了如今的自己,以至于他所有的情,都离不开自己“前世”的影子。
“你究竟是认可我今生今生的所为,或者只当我是个盛装旧魂的器皿?”
说到这里,苏辞影顿了顿,她想到不久前叶如照口中的“玩偶”,恍然大悟似的,直直对上他漆黑的眼瞳,“所以你不许我做那些,不过是想将我养成听话的傀儡人偶,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