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树!”
颐然与孟霁的惊呼接连响起。
苏辞影按住剧痛的胸口,声嘶力竭道:“诸位都看见了,我无心嫁给孟霁,今日便请父亲收回成命,纵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也不愿意。”
席间霎时哗然四起,当着孟子樊的面,无人敢过分直言,反倒纷纷劝说起来,说琼漪年少不知事、性子骄纵,又说孟子樊这些年来何等不易云云。
“宫主有这般女儿,真是操碎了心啊。”
“琼漪仙子怎还是这般脾性……唉,孟宫主怕是气坏了。”
连下座的公孙左也皱紧眉头,看向她的目光带着审视。
与此同时,孟子樊的怒喝再度震响大殿:“孟辞树!你还要任性到何时!方才的话,你胆敢再说一遍!”
此刻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苏辞影拭去唇角血渍,迎向满座数不胜数的目光,继而对上孟霁晦暗不明的神色,她一字字道:“这门婚事,我不愿意。”
话音未落,那更凶猛的灵压将苏辞影狠狠掼倒在地,她连抬头都无力,视野里只剩大片猩红。颐然亦扑跪在一旁,向孟子樊连连叩首:“宫主,小宫主是一时糊涂……请您息怒!小宫主重伤未愈,若再添新伤,身子如何撑得住啊!”
听着颐然声泪俱下,孟子樊却仍不为所动。他身为正道魁首,此举本已惹人非议,他却似克制不住汹涌的灵力与心绪,令这个场面彻底失控。
但孟霁深吸一口气,仍维持着体面,向四周修士歉然道:“诸位,今日是辞树与我闹了意气,各位不必挂怀,还请诸位先行回席,待我劝解宫主与辞树一番——”
孟子樊哪里听得进孟霁的话语。
他仰面一阵大笑之后,继而咬牙瞪视着苏辞影,腰间大赤天刀铮鸣不已,煞气冲天,仿佛下一刻便要饮血斩魂,让苏辞影成为刀下又一亡魂。
“你是不想再做我女儿了么!”
“是,那又如何。”苏辞影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今日这般勇气。
孟子樊气极反笑,刹那间竟有目眦欲裂的意味,似是要让她生不如死:“好!那你便自散元婴,走出宫门,从此与我断绝父女之情!断尽这些年的养育之恩,再无瓜葛!你敢不敢!”
“宫主!”孟霁神色骤变,急忙跪到于孟子樊身前,低声道,“宫主素有大量,宽宏仁慈,若是一时气急,真与辞树走到不可挽回之境,日后您自己想来,也必后悔啊!”
满座正道修士一片哗然。
“这……这成何体统……”
“快!快劝劝孟宫主!”
苏辞影却不管这些。
面对孟子樊的逼迫,她抬手解开绣着白蝶的华贵外裳,将其掷在地上,如同丢弃一件毫无价值的旧物。
见她当真要与孟子樊决裂,以至于欲自毁元婴,席间众人纷纷出声劝阻,无非是说父女血脉相连,何至于此之类的。
“辞树!”孟霁的身形微微颤索着,随即拦在苏辞影与孟子樊之间,他想扶苏辞影起身,她却一见他便心生厌恶,不由得连连推拒。
孟霁却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揽入怀中,哀声道:“辞树,都是我的错,待宴散后,任你打骂,便是刺我一剑,我也绝无怨言,你先冷静下来,好不好?”
“她已说得很清楚,对你并无男女之情。”
听见这熟悉嗓音,苏辞影陡然觉得血泪满盈,她不顾身上剧烈的疼痛,竭尽全力从孟霁怀中抬眼望去。
只见叶如照自殿外逆光而入,腰间悬着那柄名为白虹的长剑。
她甚至来不及唤他名字,叶如照已拔剑出鞘。那剑看似秀雅,不带半分杀气,却在众人惊呼声中化为一道流丽的白影。
剑光如电掠空,无声划过。
霎时间,她身侧的孟霁便已气绝。
切口平滑得近乎诡异,孟霁的喉间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苏辞影的半面衣衫。方才还温声唤她的元婴后期修士,就这样毫无生机地倒在了她身旁。
于极度的混乱、血色与杀戮之中,孟子樊更是仪态尽失,他骇然怒吼道:
“叶如照!双极宫难道未曾抚育过你!你今日竟敢在本座的宴上杀人!究竟是何用意!”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席间有人高喊,面上无不是震惊与恐惧,更多的是忌惮。
“少宫主……没气了——”
谁也没有想到,叶如照竟能一剑斩杀元婴修士。
而他不过化神修为,接下来要面对的,却是渡劫后期,而且刀法冠绝当世、威名赫赫的孟子樊。即便在场群英荟萃,他们也无人敢断言,能在叶如照这般境界,仅凭一式便诛杀元婴修士。
苏辞影被眼前景象震得神魂皆乱,她怔怔地转动眼珠,脑中空茫一片,半晌未能回神。
直至叶如照静静将她自血泊中扶起,公孙左等人已然醒悟,连声呼喝四周,厉声誓要为孟霁报仇,让叶如照血债血偿。
在场所有修士皆被卷入这场围杀,叶如照于众目睽睽之下斩了孟子樊的养子,这无疑是对整个正道玄门的公然挑衅。
“在此坐着,你不要动。”
闻他此言,苏辞影的泪水倏然滚落,一行行划过光洁般的脸颊,但她的哭泣并未有任何声响,更像是身体下意识的反应。
她明白,眼前血局再难挽回,也无法思量此后种种。
如果自己未曾当众拒婚,如果他不曾赶来……然而世间从无“如果”二字,叶如照与她在如今,必须直面无数正道之士的怒目。
在这个生死关头,苏辞影只觉气息愈发急促,她忍不住用沾满血的手攥紧了衣襟。
而叶如照发觉了她的不安,随着那把腰间白虹剑再度清鸣,她听见他轻声说道:
“不必再怕,等我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