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写信时内心五味杂陈,手腕甚至有些颤抖,不小心写错了字,只得将纸揉成一团,继而深吸一口气,换一张纸继续书写。
“承蒙师门多年照料与教诲,今日修书予师尊与师姐们,是因我决意离开宗门,下山历练。”
“我明白,不能再一生受师尊庇护,亦想亲眼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若有机缘,定常回天玑门探望师姐与师尊。世界广阔,岁月漫长,但愿与你们有缘再会……”
写完这封信,苏辞影瘫坐在书案之后。
这时,窗棂外吹来一阵风,不算寒凉,却让案上的纸页哗啦作响。正当苏辞影望着烛火出神之际,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顿时心慌意乱,手忙脚乱地收拾信件,将桌面上东西一股脑塞进抽屉后,一把推开门,正对上诸旗似笑非笑的面容。
苏辞影已许久未见他了,甫一照面,骇了一跳。
原本褚旗是来找过苏辞影的,可苏辞影这段时日一直在忙着炼药,还有去找叶如照,压根没什么空闲的时日待在院子里。
褚旗也就多次寻了个空。
如今诸旗见到苏辞影,不知不觉间离她极近,令她下意识后退一步。
诸旗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的脸,声音里带着幸灾乐祸的意味:“师姐,我最近听说了一件事,你要去参加蒲平道秘境了,对不对?”
“怎么,难道你也要去蒲平道?或者说与我同路?”
“没错,”诸旗眼中恶意翻涌,说话时仿佛要咬碎苏辞影的骨头,“若是修为低微的师姐在蒲平道秘境里出了什么意外,那剑尊首徒的位置,可就空出来了吧?”
“你这是在威胁我,还是恐吓我?”苏辞影顿时察觉到他话中的恨意,“但你也太愚蠢,师弟,没人会提前把自己要害人的打算特意告知对方。”
“那又如何?我只是来通知师姐,关心师姐的安危罢了——”诸旗吐露着恶毒的话语,看苏辞影的眼神却并不清白。
苏辞影也懒得理会这个傻子,便想推开他挡在门口的身影。或许是她力道不足,这一推之下,诸旗猛地攥住她的手腕,甚至将她往他怀里带了一下。
苏辞影感到被冒犯了,急忙呵斥道:“你做什么?!”
诸旗将她压在棕红色的木门上,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戏谑道:“师姐,你不是很喜欢我夸赞你的容貌么?”
他的脸陡然凑近了些,笑吟吟地说:“师姐,你很漂亮,我想你在蒲平道秘境是不会死的,我会好好珍藏你的容貌。”
“你真是疯了!”苏辞影连忙抓紧诸旗的衣襟,使出全身力气推了他一把。
二人都未动用灵气,若用灵气,苏辞影也不是诸旗的对手,因为他如今已是金丹期。
诸旗被推开后也不生气,反而懒散地环起双臂,漫不经心道:“我可比师姐清醒许多,师姐还不知道蒲平道秘境是什么情况吧?门中弟子若要去蒲平道,修为最低也是金丹期。”
“而长老们却要筑基后期的师姐你前去,是不是意味着,他们本就打算让师姐死在秘境里,好空出仙君徒弟的位置呢?”
苏辞影忍不住冷笑:“是又如何?难道你能帮我离开天玑门?直接告诉你吧师弟,我早已不想留在此处了。既然你这般记恨我,不如帮我想想办法,让我早些离开!”
“……”诸旗像是没料到苏辞影会说出这番话,脸色一时间精彩纷呈,犹如掉进大染缸里,一阵青、一片红、一段紫。
苏辞影没再理会他,直接跑出了院子。
她在院落周遭徘徊许久,待到夜色渐浓,微凉的风拂面而来,她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才觉得轻松了些。
待到苏辞影重新回到院中,发觉诸旗已然离去了,只是那扇一面张合、一面紧闭的门,仍然无声地诉说着此处曾有的争执。
他的话语犹在耳畔回响。
苏辞影只觉浑身发冷,回房静坐调息一番后,竟发觉自己金丹将成,只差最后一线契机。
歇息的时光总是流逝得飞快。
翌日黎明,苏辞影推开雕花木窗,望着窗外湛蓝开阔的天穹,只觉得心中茫然。
为何非得在天色将明未明时练剑,难道自己就不能做个浑浑噩噩、偷闲躲静的废柴么?
怏怏地理好衣衫,她如往常一般面透倦色,准备去寻叶如照。
此时晨光熹微,视野里漫着一层青蓝的薄雾,草木皆被水汽浸得湿漉漉的,于这种天色里行路,须得提一盏小灯才好。
苏辞影步履迟缓,如今睡意尚未全消,直至听见身后有人唤她,才蓦然清醒。
灯笼昏黄的光晕摇曳着,不稳当地照亮脚下的石路。
回头望去,雾霭稀薄处,立着一位师姐,这是与她相熟的师姐之一,名唤满满。
满满师姐一身墨绿色弟子服,腰间别有一条银白的腰封,手腕处各有护肘紧束着。她的乌发挽成利落的高马尾,英气飒然,同样早早起身的满满,精气神却比苏辞影好上许多。
她叫住苏辞影,笑吟吟端详她片刻,说起上次她送来的丹药甚好,若苏辞影得闲再炼,她愿以灵石相购一些。
苏辞影心中自然是欣喜,当即应道:“多谢师姐喜欢。”
“你近日未去药谷么?”满满瞥见她腰间胭脂剑。
“是……其实我不愿练剑。”苏辞影忍不住叹息着,将自己准备去蒲平道秘境之事告诉她了,“就是这样,因此我不得不每日去见师尊,温习、修习剑法。”
“瞧你萎靡的样子,是不是又惦着下山游玩了?”
“是的,之前私自下山被师尊察觉两次,他如今不许我再下山……”
满满见她愁眉不展,似乎是深感同受,微一思索便笑道:“你便说随我一同下山采买,且看你师尊准不准,我后日恰要下山置办些物件。”
可苏辞影所图并非仅是下山。
她想彻底离开天玑门,若借满满师姐之名得以下山,或可就此远走高飞,再不回这拘束之地。
只是她若一去不返,满满师姐难免受叶如照责问。
何况苏辞影另有一桩疑虑。
叶如照如何次次知晓她私自下山?她疑心他身上留了一缕神识,抑或在自己储物戒指中藏了追踪之物吗?
这实在是太惊悚、让人过于恐惧。
满满见她久不作声,关切道:“师妹?师妹,别发呆了,你我便这么说定,你先去问过你的师尊,只说与我同去采买,他应当会允的。”
“若他不准呢……”
“哎呀!你稍作撒娇便是,你的师尊素日疼你,怎会不准?何况前几次皆未禀明,你此番提前知会一声,又有我同行,他为何不允?”满满师姐眨了眨眼。
苏辞影听罢,脑中霎时空白。
向叶如照撒娇求下山,这般小儿女情态,她自觉难以启齿。
“好的,我且试一试吧……”
无论苏辞影此刻如何想着,满满师姐已欣然与她约定后日同行。
待二人分别之后,她仍提灯走在青石小径上,待至叶如照洞府前,却见他今日早已候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