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烦。
搞了半天,这人甚至没想过要当救世主,拼上命就为了捅它一刀。
这么点事,早告诉我不就好了,我有什么不可以为你做。
“······”
地上的影子沉默地注视着他。
其实他也知道,说了没用。
就算巫明雨再怎么夸他聪明,他又不能真帮上什么忙,更何况与其说协助,巫明辰只会为了让她活着千方百计地阻挠,甚至破坏她的计划——对哦,他莫名笑了一声,差点忘了,巫明雨太了解他了,说不定比他本人还清楚自己在想什么。
就譬如······沈灵泽高中给自己压力进医院那次。
从医院回来后,巫明雨大半夜的不睡觉,去阳台吹风,起夜的巫明辰为此沉默了很多天,因为他觉得一般人吹风不会把窗户开那么大。
——大到足够一个人翻过窗户跳下去。
或许很多事不是找出谁犯了错就能理所应当地得出解决方案。那帮亲戚虽然叽里咕噜满嘴胡扯,但至少有一点没说错,一个刚毕业还没找到工作的大学生怎么养得起两个小孩,而且他和新来的小冰块还是俩高中在读的未成年。
他姐,不对,他现在还可以叫她“姐”吗?巫明辰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视线扫到桌角那堆妖怪守则,悲哀地发现自己如今连人都不是,那一直把自己当弟弟养大的巫明雨······会不会就不要他了呢?
尤其是那俩神经病虐待小冰块的事情,他姐很容易心软的,之前他们给自己划成血葫芦就差点挨了巫明雨捅,那现在,他用力闭上眼,劝自己不要再想了,但那句话仍然轻易地跃出水面:
她是不是开始讨厌我了?
郁闷的念头不断往他心里挤,于是他的整颗心都飘忽起来,一阵微风都能将它吹得东倒西歪。
不然,他琢磨着,赶紧找个机会偷偷溜了吧,可以给巫明雨减少一点负担,而且这个位置,他掀起被子,蒙住脑袋,这个位置本来也是那个人的。
这样想着,第二天夜里他就开始了行动,迟则生变,万一巫明雨突然就打定主意要把他扔了呢?
至少得赶在她不要我之前走!
是以,他轻手轻脚地收拾好了必需的证件,伙同那摞不能给他姐看的小册子,一股脑地全数塞进背包。
他静悄悄地行过走廊,又在距离玄关尚有两步远的位置突然停住,心底有个声音骤然响起,哄得他一时犹豫要不要给巫明雨留张字条,省得她担心。
再说了,要是他姐到时候跑去警察局报案,万一人家警察看他才十四岁,给他抓回来了怎么办。
然而他的诸多烦恼全都为时过早,乃至枉费心机,因为在他身后——
“啪”。
走廊灯应声亮起。
回头前,巫明辰原本打算解释一番,跟她好好讲道理的,但这份腹稿在他瞧清楚巫明雨脸色的瞬间便灰飞烟灭。
巫明雨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往餐桌上的时钟机械地偏移,记下时间后再回到他身上:“凌晨三点十六,不睡觉要去哪里?”
明明他姐脸色很平静,甚至嘴角带着点与平日里一般无二的微笑弧度,但他就是开不了口。事实上,他感觉自己后背毛毛的,可能是小动物特有的“炸毛”,手中同样冷汗涔涔,似乎都不太能抓得住肩带。
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片刻,巫明辰抿了抿唇,心想这又不是我害的,为什么就我这么难受?
他索性破罐子破摔,缩着脖子跟他姐大小声:“我、我跟你都没关系,你管我!”
虚张声势的话语在哽咽的尾音中丢盔弃甲。
“怎么没关系?”
“都说是抱错了!那个刚来的,他才是你亲弟······”他一把抹掉不争气的眼泪,委屈地朝巫明雨喊,“我们都没血缘关系,你还管我干嘛!”
“······”
嗯嗯,睡眠不足的巫明雨磨了磨后槽牙,就这点破事啊。
确实,她这几个月一直忙着应付各路盯上父母遗产和这套房子的亲戚,同时得想办法找生计养小孩,大概是聚焦于后者,漏出点空子,前者瞅准机会便钻。那没办法了,压力指数已然接近爆表的巫明雨不得不采取那记阴招,将小雪伪造的病历打印出来备用了。
说回现在,她最放心的小傻子把那群利欲熏心的大人的疯话听进去了,三更半夜不睡觉就算了,还想离家出走,被抓包之后更是在这儿抹眼泪冲她复述听来的混账话。
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忍住骂他两句冲动的巫明雨沉声问:“很重要吗?”
那颗聪明的小脑瓜这时候还记得可以拿短袖抹眼泪,湿掉的手直往衣服上蹭:“什、什么?”
“流一样的血,”巫明雨盯着他,继续问,“这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对啊。”哭得有点累了,左右巫明雨的判决还没来,他干脆蹲到地上,抱住自己,谁知道达摩克利斯之剑是怎么砸下来的,万一他运气好躲开了呢?可他心底却泛出更多酸涩的委屈,他都因为这事好几晚没睡了,就怕第二天起来连他姐也不要他,结果、结果······
她怎么可以风轻云淡地问出这种话?!
“我,”他抽抽鼻子,瓮声瓮气道,“我明明,又不是我干的,凭什么······”
觑见巫明雨默不作声地拐进厨房时,他侥幸以为自己在她心里尚存丁点分量,至少在他上路前愿意施舍一些干粮;听见刀具从架子上被抽出来的声音时,他怀疑巫明雨打算给他做顿散伙饭,还想仗着多年情分点单吃点爱吃的。
谁知道她提着把刀就出来了!
那小子有什么魔力,几天就把他姐迷得五迷三道的,现在都要为他朝自己动手了!算了,巫明辰一咬牙,前有哪吒剔骨还父、削肉还母,他挨两刀怎么了。
“姐?”
只是虽这般想着,他的眼泪依旧停不下来,以至于拜托她动手时轻一点的请求梗在喉咙口,而巫明雨却已走至他跟前:“手。”
巫明辰埋着脑袋当鸵鸟,根本不敢抬头看,听话地哆哆嗦嗦伸出右手。
其后,是一阵冰凉的刺痛。
然后,是满手滑腻的触感。
他猛地抬起脸,看向他姐握住他的手,她怎么给自己也来了一刀!
“你、你干嘛······”砍他就好了啊,干嘛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谁家还债这么还的。
“一样了啊,”巫明雨倒是很无所谓,摆弄着沾血的刀,语气带着理所当然道,“给你一点我的,给我一点你的。”
她冲他笑了笑,说:“这样就‘流一样的血’了,是吧。”
十四岁的小少年被吓傻了,呆愣愣地滑坐在地上,就如第一次开眼那晚,他的视野里再一次独独剩下巫明雨,连痛觉似乎都在此刻短暂地离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