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连站在丹阳长老身侧的两个心腹弟子都没能忍住,接连漏出气音,随即死死低下头,肩膀耸动得厉害。
方才那种紧绷肃杀的气氛在此刻荡然无存,大殿之上的弟子一个个神情古怪,想笑不敢笑,憋得十分辛苦。
丹阳长老的手还抓在扶手上,忍了又忍才没再次一掌落下,还未来得及开口制止沈晏时的荒唐行径,便听他又换了更温软嗲气的语调念着“忆君昨夜入梦来,红绡帐暖度春宵”,终于忍无可忍,一掌拍在另一侧完好的扶手上,厉声喝道:
“够了!”
沈晏时从书信中抬起头,脸上还带着些许疑惑,仿佛在问:我学得不像吗?
丹阳长老胸口起伏数下,只觉得一股邪火堵在嗓子眼,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他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这些……污言秽语,就是你说的‘书信’?!”
沈晏时收敛辞色,偏过身去将书信往方才那弟子眼前一递,恭敬回道:“回长老,正是。这些信件被赵元辰藏于书房暗格之中,旁边还有数套账本。弟子恐其中藏有暗语,故不敢遗漏,一并带回,还请长老过目。”
说完还不忘给那弟子使眼色:你怎么还不呈上去?
理由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丹阳长老眼看那弟子真准备拿着信往前走,只觉得一阵无力。
他挥了挥手,语气带着浓浓的疲惫和厌烦:“……封存,归档。” 他一点都不想再深究这些破信了,多看一眼都觉得伤眼睛。
“是!”负责接物的弟子如蒙大赦,赶紧用一个素色布袋将那叠信囫囵卷起,塞得严严实实,退到一旁,动作快得像在丢什么烫手山芋。
大殿内一时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之前那种剑拔弩张的审讯气氛,已经被这几封“艳信”彻底带偏,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甜腻的脂粉味和挥之不去的尴尬。
丹阳长老揉了揉眉心,深吸一口气,才重新凝聚起威严:“除了这些……”他顿了顿,实在不想再提那两个字,“……除了这些风月笔墨,留影石中断之后,密室之中,你们可还有别的发现?”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紧紧锁住江见初和沈晏时。
“回禀长老,此外还有与书信放到一处的账本,其他无甚发现,弟子二人还未仔细搜寻便收到召令回宗了。”
丹阳长老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吩咐弟子收好账本待查,他生怕那账本打开记录的是在各个秦楼楚馆的开销明细。
沈晏时与江见初二人,绝不简单,但说话做事滴水不漏又荒唐至极,显然是早有准备。
大殿中落针可闻,只有他指尖轻敲椅背的笃笃声,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即便你二人所言非虚,行事不密,招致如此大祸,亦难辞其咎。风寻长老那里,本座自会分说。”
他目光扫过二人,宣布最终判决:“四象天盟大典在即,不容再生波澜。在赵家灭门案彻底查清、以及你二人身上所有嫌疑洗脱之前...”
“禁止离宗,暂停一切职务,于各自居所静思己过,随时听候传询!”
“储物法器及巡查处令牌,暂且上交执律堂保管!”
软禁,搜证。
江见初与沈晏时对视一眼,同时躬身:“弟子遵命。”
执律弟子仔细查验着上交的物品,记录在册。
丹阳长老居高临下地看着,眼神深邃难辨,他知道,这两人一定藏了东西;他也知道,现在不能硬来。
退出律堂时,暮色已沉,残阳如血,映得执律峰一片暗红。
几名弟子远远跟在两人身后,名为护送,实为监视。
行至岔路,“江师姐,”沈晏时忽然侧首,“保重。”
江见初转头看他,夕阳余晖染红他半边白衣,而他眼底是暮色也化不开的沉静。
“保重。”她轻声回道。
真正的审问,才刚刚开始。
而这场审问,不在律堂,在这座宗门的每一寸阴影里。
二人转身,各自没入渐浓的夜色。
律堂飞檐之上,丹阳长老负手而立,望着那两道远去的身影,嘴唇抿成冰冷的直线。
“盯紧。”他对着身后虚空低语,“看他们见了谁,查了什么。”
“是。”
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消失。
丹阳长老孤身立在檐角,将尽的最后一缕天光坠入他眼底,却只映出一片晦暗难辨的血色。
有些棋,得慢慢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