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周明的手机震动起来,这次是来电。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微变,但迅速调整,站起身:“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可能是客户,比较急。”
他拿着手机快步走向餐厅相对安静的角落——卫生间旁边的休息区,距离杨晓晓他们大概十五六米远,中间隔着几桌客人和一个装饰性的流水屏风。普通人肯定听不清他说什么,连看都看不太清。
但杨晓晓不是普通人。
她微微偏过头,看似在欣赏窗外的夜景,耳朵却像最精密的定向麦克风,牢牢锁定那个方向,自动过滤掉中间的杂音——其他客人的谈话声、餐具碰撞声、流水声、音乐声。
周明压低了声音,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杨晓晓耳中:
“喂?宝贝,怎么现在打来?……我在吃饭呢,跟同事……男的,都是男的,谈点事情……嗯,我知道,我也想你……今天不行,真的有事……乖,别闹,晚点回去跟你视频,好不好?……亲一个,mua~”
那刻意放柔、带着讨好、安抚和暧昧的语气,绝对不是对客户或普通同事该有的。尤其是最后那声亲吻的拟声,油腻得让杨晓晓差点起鸡皮疙瘩。
她收回目光,看向小雅。小雅正低头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食物,动作僵硬,情绪明显已经跌到谷底。杨晓晓在桌下再次轻轻踢了踢她的脚。
小雅抬头,杨晓晓对她使了个眼色,微微摇头,然后用口型无声地说:“稳、住。”
小雅深吸一口气,用力咬住了下唇,眼睛里已经有水光闪烁,但她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周明很快回来了,脸上重新挂起无可挑剔的笑容:“不好意思,一个难缠的客户,非要现在沟通。咱们继续吃,这道主菜凉了可惜。”他殷勤地给小雅夹菜,“宝贝,尝尝这个,你最爱吃的。”
后半顿饭,气氛明显冷了下来。小雅话少了,只是机械地吃着。周明似乎也有所察觉,更加卖力地说些笑话和工作趣事,试图活跃气氛,但杨晓晓能“听”出,他的心跳始终比基线快10次左右,带着一种刻意表演的痕迹,呼吸也比之前浅。他甚至几次想碰小雅的手,都被小雅不经意地避开了。
结账时,周明抢着付了钱,还热情地说要送两位女士回家。杨晓晓婉拒了,说自己还要去附近书店买点专业书。周明便说要送小雅回去。
看着周明搂着小雅(小雅身体明显僵硬)走向停车场的背影,杨晓晓叹了口气,拿出手机给小雅发了条微信:“到家了给我个信息。别冲动,好好谈,注意安全。”
她知道,最终的决定和面对,需要小雅自己去做。她能做的,是提供“线索”和支撑,而不是代替她做决定。
半小时后,小雅的信息来了:“我到家了。他送我上楼,想进来,我说累了想自己静静。我问他‘小甜心’是谁,他说是公司新来的前台小妹,比较自来熟,乱开玩笑。我说我好像听到了他电话里的‘宝贝’,他愣了一下,然后说是他表妹,从小叫习惯了,让我别多想……晓晓,你觉得我该信吗?”
杨晓晓走回家的路上,看着这条信息,心里又酸又怒。她回复:“你觉得呢?跟着你的直觉走。如果需要证据,可以留意他以后的行程、手机记录(如果他肯给你看)、消费账单。但最重要的是,保护好自己,别委屈自己。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又过了漫长的一个小时,小雅直接打来了电话。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一种冰冷的、让人心疼的清醒:
“晓晓……我查了他旧手机的云备份。我们刚在一起时他让我帮他整理照片,密码是我生日,他一直没改……里面有另一个微信的聊天记录备份,和那个‘小甜心’的,从三个月前就开始了,内容……不堪入目。还有酒店预订记录、电影票……不止一个‘小甜心’,还有别的……晓晓,他确实出轨了,不止一次,不止一个人……我真傻……我居然还信了他的那些鬼话……”
杨晓晓心揪了起来,快步走回公寓:“小雅,你现在在哪?安全吗?需要我过去吗?他还在你那儿吗?”
“我在家,他……我让他滚出去了。”小雅吸了吸鼻子,哽咽着,但声音里有一股狠劲,“我把聊天记录截图甩他脸上,他一开始还想狡辩,后来恼羞成怒,说我偷看他隐私……我让他滚。他就是个骗子,人渣……我就是……觉得好丢脸,好难受……我那么相信他,规划未来,他却在外面……”
“这不是你的错!”杨晓晓语气坚定,已经走到了公寓楼下,“是那个渣男配不上你的信任!小雅,为这种人伤心不值得,为他流眼泪更不值得。你现在需要的是好好哭一场,把情绪发泄出来,然后吃顿好的,洗个热水澡,睡一觉。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没有他,你会过得更好。”
“晓晓……”小雅在电话那头放声大哭起来,把积压的震惊、愤怒、委屈和心痛彻底宣泄出来。
杨晓晓没有挂电话,就这么举着手机,站在公寓楼下,耐心地听着,陪着她,直到她的哭声渐渐平息,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谢谢你,晓晓。”小雅的声音疲惫但平静了许多,“如果不是你提醒,让我去求证,我可能还会被他骗好久,甚至……真的怀疑是自己想多了。你好像……比以前更敏锐了。是‘新工作’锻炼出来的吗?”
杨晓晓含糊地应了一声:“嗯,可能吧。总之,你没事就好。需要肩膀随时找我,二十四小时开机。明天我休息,陪你逛街、吃火锅、骂男人,怎么样?”
小雅破涕为笑,虽然笑声里还带着鼻音:“好……说定了。我要化悲愤为食欲,吃垮你!”
“没问题!那你现在赶紧去敷个面膜,眼睛哭肿了明天怎么见人?早点休息。”
挂断电话,杨晓晓靠在公寓楼下的栏杆上,看着城市的夜景,心情有些复杂。帮助闺蜜认清真相、及时止损是好事,但整个过程也让她看到了亲密关系中可以隐藏的丑陋和背叛。她的能力,让她能洞察这些隐藏的振动,但有时候,真相并不让人愉快。
客厅的窗户开着,传来雷昊大呼小叫的游戏声和熊毅劝他小声点的声音,还有烤箱“叮”的一声脆响——大概是熊毅烤的饼干好了。这些熟悉而温暖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她转身走进单元门。电梯里,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雷昊以前开玩笑说她“以后谁敢娶你”。
“问题不大。”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轻声说,“真爱我的人,不会怕我听。他的心跳会为我加速,不是因为心虚,而是因为心动;他的声音会因我而颤抖,不是因为谎言,而是因为深情。而那些需要藏着掖着、连最基本忠诚都做不到的……本来就不值得。”
电梯门开,她走进温暖的走廊,301室的门虚掩着,食物的香气和伙伴的谈笑声流淌出来。
她推门进去。雷昊正瘫在沙发上啃饼干,熊毅端着一盘刚烤好的蔓越莓饼干从厨房出来,林墨不知何时也出来了,正坐在餐桌边安静地看书。
“晓晓回来啦?尝尝,新配方。”熊毅递过饼干盘。
杨晓晓拿了一块,咬了一口,酥脆香甜,带着黄油的温暖和蔓越莓的微酸。“好吃!熊哥你可以开甜品店了。”
“那必须的。”熊毅憨笑。
雷昊凑过来,眨眨眼:“约会怎么样?帮你闺蜜鉴渣男成功没?”
杨晓晓白了他一眼,但还是把大致过程说了一遍,当然,省略了自己用能力监听细节的部分,只说通过观察对方言谈举止的矛盾和破绽判断的。
雷昊听完,啧啧两声,饼干屑喷得到处都是:“杨晓晓同志,你这观察力加上你那‘超级耳朵’,简直是人间测谎仪、渣男照妖镜、绿茶鉴别器三合一啊!以后谁还敢跟你谈恋爱?一点秘密都藏不住,压力太大了。”
杨晓晓又拿起一块饼干,慢条斯理地说:“问题不大。真爱我的人,不会怕我听。他的心跳会为我加速,不是因为心虚,而是因为心动;他的声音会因我而颤抖,不是因为谎言,而是因为深情。而那些需要藏着掖着的……本来就不值得。”
她说完,把饼干送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
熊毅赞同地点点头:“说得对。”
林墨从书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认可。
雷昊愣了一下,嘟囔道:“还挺会讲道理……不过也是,真心换真心,耍花招的迟早露馅。”然后他忽然压低声音,有点不好意思地凑过来,“那什么……晓晓,下次‘城市谛听’轮到我,你能不能……也教教我,怎么‘听’出别人是不是在吹牛?我最近网上认识个网友,说自己是什么暗网黑客大神,能黑进五角大楼,我总觉得他说话有点浮,但又不确定……”
杨晓晓:“……?”
熊毅:“噗——”
林墨的嘴角似乎又动了一下。
窗外,月光皎洁,城市的灯火温柔地亮着,仿佛在诉说着无数个平凡又独特、有温暖也有背叛、但始终继续向前的故事。
而谛听小队的夜晚,还长着呢。明天,她还要去陪失恋的闺蜜吃火锅,听她哭诉,也听她重新振作的笑声。
这才是生活。而她,很庆幸自己能“听”见它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