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文立在几步之外,背着光面向劳拉,颀长的影子恰好落在她的跟前。
“你真的只想拿到第一吗?”银色的瞳孔绽放出蛊惑人心的光,“不够吧?你想要位于强者之列,你索求对等的回报,你渴望着得偿所愿。”
睫毛微微振颤,劳拉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你真的只想要一个虚名吗?”银色的瞳孔绽放出洞悉人心的光,“不够吧?你想毁掉排名游戏,你想驱散无人区的黑暗。”
劳拉挺直了脊背,掌心被指甲掐得通红。
“你真的只想活下去吗?”银色的瞳孔绽放出动人心魄的光,“不够吧?你想证明生命的意义,你想证明虚拟人格存在的价值,你想证明人类和虚拟人格生而平等,你想要的是——
“平等之上的自由。”
就在这一刻,一颗包裹得密不透风的心被一个直白的词语撬开了无数道裂缝。钢铁浇铸的灰暗外壳层层剥落,袒露出烧熔成火红色的核。她再也不遮遮掩掩,旁若无人地放声大笑起来,“自由!……从你嘴里说出来是多么的好听。可你能想象得到吗?任何一个虚拟人格从来都不敢妄想,甚至连提及这个词的勇气都没有!人类不该索求不配得到之物,虚拟人格就不该索求自由。”
“为什么不应该呢?没有人能否认你为此付出的一切。你值得被认可、值得拥有。”
“是啊,他们不能否认,但他们能理解吗?我所做的一切在人类看来算是什么?坚韧、不屈、顽强、追求自我?多么好笑啊,我声嘶力竭的垂死挣扎,在他们眼里却成了美德的象征。可那只是我的绝望啊?是没有退路的绝望,是陷入绝境的孤注一掷、殊死一搏……难道我不想拥有安稳幸福人生吗?”
她一句句反问,一遍遍冷嘲热讽,言语像是有自我意识般流淌而出。她在胡言乱语什么,为什么要去寻求人类的理解和认可?但她放任自己不去探究,情绪在这一刻占了上风,她只是单纯地想要倾诉。
“回过头来细想,到底是谁在逼我呢?好像也没有人逼我去走这条艰难的路?我想了很久,然后我才明白,是我的心。那道不明、不存在的——我赖以为生的信念。”
直到劳拉把话说完,凯文才意识到自己居然毫不掩饰地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他彻底被劳拉的话语所吸引。直到这一刻,他才恍然领悟,他还是低估了她本身,还是没有用平等的目光正视她的本质。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看清,那令他欣赏、令他赞叹、触动灵魂的震撼究竟来源于何种特质。
“是这样啊……你所追求的是如此崇高之物,是宇宙万物所遵从的唯一的法则,是冷酷而绝对的公平……”凯文朝着劳拉一步步走近,他的声音也愈发清晰,“这不可名状的珍贵之物,它名为‘真理’。追求真理的人本就是千万人中的少数,而每一个真理都有无数这样的人献出生命,所以它才不容玷污……”
却也是遥不可及的。
最后的半句,凯文没有说出口,他知道劳拉并不能理解。就像过去的人类苦苦追求精神的永恒,而到达这个境界的他们又该追求什么?遥不可及的依旧遥不可及。
那遥不可及的爱,为什么永远不能跨越阶层、跨越民族、跨越物种!这不仅是人类的世界,任何组成世界的部分都值得被尊重。
“你一直都明白,它不是仅凭一人之力就能达到的。你只有拼尽全力去呐喊,让声音汇聚起来,变得更加嘹亮,直到有朝一日穿透隔阂,传达到遥远的彼方。”
凯文站定在劳拉面前,神情里多了一丝悲哀与惋惜,这一刻的他是真挚的,几乎忘记了自己最初的目的。可劳拉却闭上眼摇了摇头,“不,我不会这么做。一个人、一群人、一类人的痛苦永远无法真切地传达,因为它不存在于全部的人身上。我不会向世人描述我的痛苦,因为世人不会理解我的痛苦;我也无需倾诉我的过去,因为此刻的决心即是过往的显化。我想证明的只有‘这一刻的我’——我唯一要呈现的,也只是一个结果。
而这个结果显而易见。
劳拉淡然笑了一下,想要越过凯文离开,擦身而过的刹那,手臂却被一把抓住。
凯文的视线停留在劳拉身上,他从未像这样迫不及待地想要扭转一个人的想法。他怀着私心,又超越了私心。他只不过在一旁见证了这份决心,就难以容许它被无情地辜负,“去得到你想要的结果吧。还有时间,不是吗?你不该错过的,这是你一生中唯一的机会。”
手臂上的力道并不重,劳拉完全可以轻易甩开,可她却怔怔地定在原地,难以挪动分毫。她全力克制着、维系着最后的理智,“可我还能怎么办呢?杀了戴维吗?我不可能——”
“杀了‘黑刃’。”短短两个词,每一个音节都精准敲击在敏感的神经上,“只要杀了‘黑刃’,你就是当之无愧的赢家。”
劳拉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愣了许久才发出一声冷笑,“哈……你不觉得荒谬吗?我要是有能力杀死‘黑刃’,这场游戏根本没有存在的意义!”
“相信我,你有机会做到。杀死他的刀,你已经握在手里了。”
凯文对上劳拉的视线,认真的眼神竟然让劳拉开始动摇。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抬头直面凯文,“这就是你真正的目的——你想让我杀死‘黑刃’。可为什么是我呢?我究竟有什么被选择的理由?”
原来她并不在乎被利用了什么,她在乎的,是她拥有什么。
凯文的目光里流淌出由衷的笑意,他有太多的理由想告诉劳拉,而最终说出口的,只是一个最浅显、最直白的理由,“因为我们想要的是同样的东西——杀死黑刃,我们都能得到自由。”
这就足够了。
这就足以让那份决心不再回头。
或许她本就在等待这一刻,等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等一个将她推入绝境的人。
“那就让我来给你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