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华忙起来的时候不分时辰,这些天为着燕国的事情,没少忙到半夜才回来,庄与熬不住睡意,很早便歇,他回来也只能搂着睡梦里的人,早晨走的早些,又说不上话,一天只有中午能回来陪他用膳,哄他午睡。庄与知道他的辛苦,也从不说牢骚的话,这并非端装出来的懂事,而是爱慕而生的体恤。可实际上,他是像个小孩儿一样爱黏着他的,那种依赖柔软,隐秘,缠绵,不渝,只对他一个人。那是他对他的爱。与景华对他的爱不同,景华对他的爱,很多时候是温柔和偏宠,而有时候,则充满了占有和侵略,决不许任何人觊觎。
无论那是人,还是所谓的神,无论他是什么东西,一切觊觎,皆是罪过与妄想。
尤其是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他会更加露骨地袒露他禁制在骨子里强势的本性,无论是眼神、举止,还是在床榻间的亲密中。
而庄与,他却好像在端庄、优雅之下,逐渐在他面前暴露出他笨拙、不安的一面,他近来经常盯着景华出神,露出费解,亦或茫然、烦恼的神色,如果景华发现了他就会飞快地转开眼睛装作若无其事。有时候明明正在忙事,他会突然地停下来,伸手摸摸景华的手或者其他地方,然后松下一口气继续做事。他好像对自己更依赖了,又像是在刻意保持着不要太过亲密的接触。问过几次,庄与都摇头不语,这让景华觉得,他好像在固执的、默默地自我培养着一种新的习惯,一种他觉得合适的两个人的相处方式。
他知道,庄与小时候的经历和常人有些不同,但除却那段秘事和庄襄曾经和他说起过的一些,他对庄与的过去就再没有多少了解,庄与不愿意说,他也不忍一再去问。或许,该抽个时间和庄襄谈一谈,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
他擦干头发走出来,庄与还没睡,倚在床头翻一本册子,他换了身白色寝衣,柔顺乌黑的发从后背笼下,蜿蜒在床被上。景华熄掉了房间里的灯,只留下床头的一盏,放下了罗幔,上床和庄与躺在一个被窝里,问他:“看什么呢?”
“晏非让人送来的。”庄与把册子给他看:“南越的地图志,该是花费了许多工夫做的,说让我看看。”
景华挨过来,瞧着那册页有新有旧,还夹着补充的纸页,鼓鼓囊囊的好厚一本,就道:“这东西宝贝,他舍得给你?”
“我来日要动南越,当然早对其有所了解,晏非把郑国丢在了南越异族手里,要借我的力讨回这笔败仗,除掉异族,为此不惜忍辱负重做我秦王下臣,受尽非议,他到我秦国来,不要权势也不要功名,一本册子还有什么舍不得的?”
景华不大高兴了,酸溜溜地说:“赵世子慕辰和郑王晏非都是我不喜欢舍弃掉的,秦王倒跟遇着宝贝了似的亲近。”
庄与听出了他话里的醋意,笑弯了眼睛挨过来:“留晏非,是他对我的确有用,慕辰他有心上人,你吃他的什么醋?”
景华从余光里转他一眼,哼道:“你还记不记得去年吴宫莲花会,我在这儿送你一个小狐狸,还许你一个金口玉言的承诺,你倒好,拿在手里还没捂热乎,转手就送了慕辰,襄君心慈,并着承诺一起送他,让他到清溪之源去看病!你把我送你的小狐狸送给他,还让我给他看病!就这事儿,我心里委屈了好久呢……”说着,乖怨的瞥他。
庄与笑着过来捏他的脸,景华一边笑闹着躲一边扶住他的腰,免得他不稳摔下去,闹了一会儿,庄与就这样跨坐在身上,手臂搂着他的脖子,凑过来用自己的鼻尖儿亲昵的蹭蹭他的鼻尖。
“别气了。”他道:“我留晏非,是因为郑国临近巫疆,这些年来又多次与巫疆交涉,他对巫疆的事情比较熟悉,我想深入巫疆,他可助我。”庄与趴在他的肩头:“慕辰……他也曾被供上神坛,被那些东西缠上。”
他轻轻叹一口气,绕着他的发道:“诸神冠我以光环,亦是束我以脚镣,小时候喜欢被夸奖,如今才知,有些夸奖它并不怀好意。”
当日苍遗城里,慕辰曾指着被毁掉的、和庄与长得一样的神像说:“当年,放在这里的是和我长得一样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