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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第1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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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待太后说话,贴身女官一个手势,身后的禁卫便上前,一左一右押住了田一甫。

“太后!”田一甫急道,“微臣可以解释!”

太后似乎没听他说话,径直走去捡起了田一甫扔在地上的那把带着他血的匕首,又慢步走到了田一甫跟前。

那把匕首虽破,却被主人磨得锃亮,闪着血红色的寒光。

田一甫看着那匕首上,又看向太后,心下发怵道:“太后,臣有话说,臣……”

话没说完,匕首已经扎入了他胸口。

田一甫顿了顿,吐出一大口血来,喷了不少在太后身上。

太后却不躲不闪,牢牢抓着匕首,手上慢慢地拧转着。她貌若无奈地道:“若说这大历朝,谁最不愿看见王雉之乱再现于世,那便是哀家。”

血直往下淌,田一甫痛哼着求告道:“太后……饶……命!饶命!”

太后嘴角噙笑,悠悠地道:“爱卿,听听这城内城外的厮杀。你们父子不是喜欢作乱么,哀家今夜用这场大乱给你送葬可好?你看看,场面可够热闹?”

她瞄了瞄城楼下的火光,又转头看向田一甫,“你们父子心心念念想站上那最高处,今夜便让你站上最高处可好?”

她一个眼神示意,两名禁卫便将田一甫半架半拖着到了城墙的凹处,逼他站了上去。

“爱卿,高处的感觉如何?”太后笑道,“都说站得格外高,便能看得格外远,你看到了什么?可看得见你王家父子生生造出的战火,看得到来接你的数万冤魂,看得到你自己的幽冥路?”

田一甫嘴角淌着血,转头看向太后,嗤笑道:“我王家父子造出的战火?太后!造出那战火的,到底是我王家父子,还是你引以为傲的天家?若国泰民安,没有那源源不断的流民,我父亲上哪儿去造出一支打之不尽的流民大军?若不是官员各自为政,将领养寇自重,区区一支流民军如何能越滚越大,甚至打进京城,踏尽公卿之骨,扫荡南北近十年?”

他越笑越大声,“那些冤魂,岂是我王家一己之力可为之?我们最大的友军,就是天家!若没有天家,便没有我王家名震天下的机会!”

听得此言,孟珂和周冶不由都看向了太后。

太后却并未被他激怒。只见她面上含笑,点头道:“没错!天家才是那场大乱的始作俑者,也是最该为此负责的人——他们也为此付出了代价,公卿贵族也因此百不存一。今日,你便也要付出你该付的代价!你不是喜欢狼烟滚滚,铁蹄铮铮?今夜哀家就成全你!”

她走近了些,在田一甫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说罢,轻轻往城下一摆头。

侍卫会意,放手一推,田一甫便从城墙上飞了下去。

太后看着那个身影,幽暗的目光中跳动着灼热的火焰:“爱卿,去好好感受一下这铁蹄!”

猎猎夜风中,田一甫耳边回响着的却是太后前一句话,“其实,我本不姓杨,我生父乃故神武将军。”

***

田一甫,不,王晃,就这样摔在了乱军之中。

几人都凑到城墙边去,只见他竟动了动,随后慢慢试图爬起来。借着城下的火光一看,原来他竟砸在了地上的尸骨之上,侥幸没摔死。

城楼上的人无不扼腕,却不敢多言,悄悄转头去看太后。只见她面上没有明显动荡,但孟珂却看得分明——她的身子绷紧了,显然比他们几人遗恨更甚。

城下,王晃看着拼杀正酣的两军,想往城墙边爬去,奈何乱战中你来我往,不时被人踩马踏。

杜忠是亲眼看着王晃掉下去的,当时便叫身边一个骁将冲过去,将他一把捞上了马背。

见此,太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过了半晌,她睁开眼,苦笑了起来,转头看向了孟珂几人。

“你们一定好奇,哀家今日,为何要亲手送他上路。”

她顿了顿,才道,“因为他是我的杀父仇人之子。我生父乃故神武将军吴裕。”

听到这话,孟珂和周冶两人俱是一惊,不由互看了一眼。平乱之后,朝廷曾寻找吴将军的家小,但他没有孩子,妻子也下落不明,此后多年未有音讯,所有人都只当是死在了乱军之中。

太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朝他们露出一个苍凉的笑来,缓声道:“我乃遗腹之子。”

在城墙内外的喊杀声中,太后忆起了那场几乎成为大历之殇的乱事。

“当初,王稚之乱,一乱就乱了七八年。虽一直未打到瞿城,但我父亲自接手城防,便开始做应战准备。等王稚在京中杀虐一空,南下之时,我父亲主动出击,前去扑击。”

“王稚的目标是南下,虽会进入瞿城地界,但并没打算逗留。过境之地免不了遭劫虐,但怎么也比盘踞在此的破坏要轻多了。是故,各地守官以邻为壑之心久矣,大多都抱着送瘟神的心态,将其赶出自己治下便好。偏父亲却主动扑击,惹怒了那早就膨胀得不行的王稚。他转头东进,死死围住了瞿城,扬言不下此城屠戮一空,誓不罢休。”

“王稚围城一年,大小百余战而不下。城中粮草将尽,但军心如故。而王稚乱军久困城下,周围郡县早就坚壁清野,待能劫掠的都被掠尽后,那王稚军便开始捉人为食,充作军粮。”

短短八个字,捉人为食,充作军粮。孟珂听得心下一颤。灾荒之时,人争相食、易子而食的说法从来都有,但那毕竟只是一城一地,少有人为之。然而,以捉人为食的军队,比那些零星的、个人的疯狂,又要疯狂多了。

“若非亲历,谁又能信?”太后扫了二人一眼,苦笑着叹道,“城中之人,发誓哪怕战到最后一兵一卒,也要与那吃人的东西鏖战到底。那座孤城挺立了一年,绊住了叛军的脚步,却始终没等到援军。城破之际,母亲抱着襁褓中的我,望北而泣……”

太后这才补充道,“事发之前,我母亲就赴外祖家奔丧。没想到,这一去就再没能回去,也由此躲过了一劫。而回外祖家的那一路,母亲虽未正面遭遇流民军,但仅仅是夹在新起的流民中,看着乱军过境之后的惨状,便明白了父亲为何要积极备战,乃至后来为何要主动扑击。”

她不觉泪水涟涟,背过身去,抬手擦了擦,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却还是颤抖得厉害,咬牙道,“后来得知,父亲的尸骸……落入乱军手中,被分而食之,头骨被上漆,悬置于乱军帅帐,以扬军威。”

她低下头,两手撑在城墙凹处,静立了许久,才稳住了心神,继续道,“后来,母亲曾带我回去看过。时隔数年,城外郊野,有些地方依然鬼气森森。听附近村民说,常常能挖到被煮食、烤食的人骨残堆。”

“苍天有眼,最后让那害死我父的余孽,落到了我的手上!我本想着,是那当年城中英魂的庇佑!”

她盯着楼下,低低地笑了起来,眼中的遗恨愈发浓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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