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田一甫再没什么可隐瞒的,也看向地上的杜善瀛,不无得意地笑道:“因为他所知道的身世,都是别人告诉他的。”
听他这么说,孟珂恍然,难怪老馗上殿之时,杜善瀛会心虚,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前事,也不记得此人。
“他本是我父亲的副将之子。我们年纪相仿,自小一起玩耍,不知天高地厚,硬要跟着上战场,运气却不太好,还未立得寸功就受了重伤,差点死掉。”田一甫笑道,“他自那次受伤就失了忆,被就近安排在了一户人家休养,后来被地方上不知其身份的杜家收养,便成了我最好的替身——他所剩不多的模糊记忆中,有两个少年,我的事他也有些印象,不过是错领了自己的身份而已。”
老馗突然想起了什么:“当年你带我去看他在新家的生活,也以此为由,请我帮忙隐藏身份,成全你重活一回。难道那时你就已经骗了他了?”
当年,老馗虽知道有杜善瀛这个人,却不知道他被田一甫当成了隐藏自己身份的替身,还是后来与梁均结识之后,双方一对,才破了此事。梁均惊觉自己差点犯下欺君之罪,也为此更谨慎了些,摁下了本该向上汇报的最新进展。老馗到今日才知道,这竟是王晃一早就布下的迷阵。
“你当我为何时时去看他那么个废人?真的那般情深义重?”田一甫笑了起来,“不过,现在再说那些事,还有什么意义?”
老馗颤着手,恨恨地道:“对你来说,自可拂过不提,可对我来说,却此生都不可磨灭。此生,我最后悔的便是信你,帮你!是我头昏眼瞎,是我耳根子软,心更软,这才留下了你这个祸害,害了不知多少人性命!”
田一甫笑着点起了头,叹道:“不过,若不是你有那点耳根子软,心也软的毛病,我岂会留你多活那么些年?你好歹在城破之时救了我一命,后来又没将我交出去,让我重获新生……”
老馗笑了:“若我当时没放过你,定要将你交给朝廷,你当时便会要了我的命。”
田一甫不否认,道:“我们毕竟相互扶持,走过那么多路,相互陪伴了那些年……”
“可你一样让人杀我!”老馗又打断了他。
田一甫看了他一眼:“多年未见,你倒是变聪明了,没那么好糊弄了。”
老馗冷笑了笑,问出心中哪个埋藏已久的问题:“我当年日日伴你左右,乱党余孽到底是怎么找上你,与你谋事的?”
“你错了!”田一甫得意地道,“不是他们找上了我,而是我去找的他们,也是我主动去接触失忆的杜善瀛,一步步把他变成我的傀儡,好让我居于其后操纵,让我进可攻,退可守……”
“所以你从与我相识的时候起,没有一日不在骗我!”老馗又怒又惊道。
“若非如此,我被抓的时候,就死于吴裕帐下了!”
田一甫好笑地看着他道,“我一个乱党之子,落入了朝廷手里,还是那个嫉恶如仇的吴裕,还能活吗?对别人尚可利诱,对他那般刚直之人,我可不得对症下药,装作清白无辜,装作对父亲所为不齿!我可不得想法讨得每个人的喜欢,争取每个人可能的助力?你们这些自诩忠君爱民的君子,不就喜欢那一套?”
老馗看着他,又震惊又好笑道:“你说不赞同父兄所为全都是假的!你痛斥的那些乱军之祸都是为了取得我们的信任,你说的想让天下安百姓得安宁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你小小年纪,心机竟就如此深重!骗过我们帐中这么多人!”
“只能怪你傻啊!”田一甫道。
“所以你从来没有断过作乱之心?”老馗道。
“没错!为什么要断?”田一甫反问道。
“当年,我没告诉你们的是,我那时虽还年少,但自小就在军中长大,跟着父亲南征北战,亲眼看着父亲如何挥师北进,将朝廷之兵赶得七零八落,看着朝廷狗官如何被打得屁滚尿流,好不快哉!”
他的眼中贼光一闪,“不过,父亲被围剿之前,我就已经隐约感觉到,那条路是走到头了。近十年时间,他打过那么多地方,终究什么都没落下。于是,城破之时,我才没跑,故意让你救下我。我当时就想着,不如利用你们朝廷狗,隐藏乱党身份,暂时休养,日后再暗地里联络部众,待时机合适重新起事。”
老馗笑了,重重地叹道:“也罢,活到今日,知道了真相,也算了了一场愿。”
田一甫道:“说来,我的确要感谢你。没有你,的确就没有今日的我。等进到官宦之家,乃至读书入仕之后,我才发现当初觉得父亲那条路走不通的模糊感觉,是对的。因为待我知道了官场是什么样,朝堂是怎么转的,我就明白了父亲那场起事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折腾。”
“没人比我更知道私盐贩子的威力是什么,而弱点又是什么。父亲当年能起事,也比一般的流民军强,便是强在了手头有钱,各地有人,还有一批惯熟于与官场打交道,在各地官场都有人脉的人。不过,他们的能力也止于此。因为他们都没有站上稍高一点的权力舞台的机会,他们最多也只同地方官僚搅缠而已。”
“那些乌合之众能乱十年,只是钻了朝堂政斗的空子而已,并非真有能与朝廷抗衡之力。朝廷只要能拽紧拳头,便能一口气打死。我父亲,后来就是这样结束他的皇帝梦的。”
“可我发现了一条比他更好的路!”他越说越激动,“我原本想重新举事的想法,渐渐就变了。我可以利用私盐之利,利用官家之子的身份,用钱铺路,靠家势,借人脉,在官场上一路亨通。”
田一甫的目光闪耀着野心的幽光,“我作为他的儿子,走上了朝堂,一开始就比他更接近那个位置。我能更稳妥而体面地,在朝堂上一步步往前,最终登临那个最高的位置。看起来漫长,却可进可退,更体面,不会像他一样引天下唾弃。”
孟珂没作声,她不得不承认,他是聪明的,说的是对的。权力从来都是上层的游戏,难为底层流民所撼动,古往今来的平民皇帝有几人,没有天时地利人和不可为之。
老馗突然道:“于是,你开始灭口知道你真实身份的人。”
“没错!”田一甫看了他一眼,“幸好当初布下了杜善瀛这颗替身之棋。我开始越来越把他推向前台,安排人去他身边,掌控他,蛊惑他!我不能让太多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若非你于我有恩,若非后来不得已,我本想留你一命。”
老馗笑了:“还口口声声拿恩义说事,明明每次我可能威胁到你的时候,你都会毫不犹豫地杀了我!”
田一甫带着恩赐的口吻,倨傲地道:“你说的没错,因为说到底,那份救命之恩本就是我选择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