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善瀛吐出一口气,低低地道:“你要杀便杀!”
“别急!你当然会死,但不是现在。”孟珂看向城外,慢慢吟诵道,“莫怨春归早,花余几点红。留将根蒂在,岁岁有东风。可惜啊,当年你们到底漏了那么一个根蒂,方有今日这一场暮春之东风。”(《暮春》翁格)
“杜尚书,你说,我是在你死后,将你的尸体悬挂于城门之上,让普天黎庶都看看余孽的下场,出手扔扔石头,替他们死去的家人发一发怨气呢?还是将你活着吊于城楼之上,日日看着万民唾弃你,活活饿死,等大家都看够了,再五马分尸送回给他?”
听得城外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杜善瀛见城楼上众人看城外的看城外,没人注意,突地从地上爬起来,就往城墙边冲去,但刚碰到城墙就又被拽了回来。
“想速死,没门儿!”卢宽提溜住了他道。
烟尘滚滚中,杜忠勒住了马,抬头往上看,见一个女子立于城楼之上。
孟珂含笑看着他,往身侧伸出手去,一个火把便递到了她手上。
她用火把往旁边一指,杜忠这才看见,城墙边有个人被押着伏在墙上,好像正是父亲。
“父亲!”他大叫一声。
听得父亲大叫道:“快走!”
话音未落,身后走上来两人,提起两个木桶,一左一右,将什么东西对着杜善瀛当头泼下,打断了他的话。
杜忠慌地看向那女子手中的火苗,意识到那必是火油,惊道:“你们要干什么?”
孟珂冲他一笑,转过头去对着杜善瀛,毫不犹豫地将火把掷了过去。
“父亲——”
城墙下撕心裂肺的喊声与城墙上不似人声的哀嚎,两相呼应着,在夜空里传得格外遥远。
不过,杜忠还来不及再嚎一声,城下早已埋伏的兵马从暗影中现身,将其团团围住。城楼上那一团人形的火焰,仿佛两军交战的烽火,那哀嚎则仿佛战鼓,两方应声冲了上去,厮杀起来。
喊声震天,很快淹没了城楼上恐惧与痛苦的叫声。
杜忠在拼杀的间隙,得空才能抬头看一眼城墙上那个窜来窜去的火人,不多时,便倒地不动了。
城墙的另一侧,田一甫见此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小女子竟如此手狠。不过,杜善瀛一死,王晃便也死了,还不用自己亲自动手,比预想中倒更好些。他一挥手,轻轻道一声,“走!”
他刚踏出城墙的阴影,前方的地上,就有层层叠叠的人影逼了上来。
“田相,哪里去?”
一个青年男子的身影,从阴影前走出来,站在了最前面。
田一甫心下微怔,随即想道,杜善瀛已死,自己咬死了不认便是,当即换了一副惊喜的笑脸,道:“这不是……周贤侄!你怎么在此处?”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周冶笑道。
这时,一个影子投到地上,像一只鸟儿,正好兜头罩住了田一甫。
他慢慢抬起头看去,见孟珂微微俯着身,手肘支在城墙的凹处,对上他的视线,笑道:“田相!来都来了,不如上来凑近了看?清楚点儿。”
前后左右都是他们的人,想走也走不了。田一甫向来识时务,抬脚就朝上面走去,便走边笑道,“这不是卢家贤侄女?你们今夜怎么都没去赴宴,跑到此处来了?”
孟珂笑道:“田相这个主人如何不在府上迎客,反在此地呢?”
田一甫道:“我是听人说,卢尚书来赴宴的路上遭歹人劫持,这如何使得,我更是于心难安!这才忙带人追了过来,岂料在城楼下碰到了周贤侄。”
“这么巧,刚到啊!”孟珂的目光越过他,同周冶相视一眼,目光看向了地上的杜善瀛。
田一甫的目光也随之看了过去,仅仅扫了地上那团东西一眼,他便弹开了视线。远远看到是一回事,这般凑近了看又是另一回事。饶是他心狠手辣,下过无数格杀的命令,其中不乏惨烈之法,可他毕竟不需要亲自动手,更少有直接这般看的机会。
孟珂慢慢走近他些,说道:“都说,杜善瀛是那王稚余孽,其实吧,那王晃另有其人。”
说着,直视着田一甫,不放过他脸上的一丝表情,一字一顿地道,“田相,你说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