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大事,怎可口说无凭!”
周冶往前走到朝堂前部,下拜道:“下官绥陵县令周冶,特带人证、物证上殿。”
他看了孟珂一眼,才呈上一个锦盒,恭声道,“梁均梁大人当年乃奉先帝密旨查案。梁大人虽身死殉国,却并不辱命,留下的密旨和证据在此,请皇上与太后御览。”
才平息了下去的朝堂,顷刻又震荡了起来,没人再去注意那老者,都看向了周冶手中锦盒。
太后一个眼神,贴身太监忙将证据拿了上去。
周冶继续道:“梁大人当年称病致仕,暗中调查,却被杜党发现,买通了身边人,被其下毒在先,灭口在后。梁家为天下安,几乎满门皆灭,还望皇上和太后,查明真相,为梁家做主!”
太后就着小皇帝的手,看过密旨,怒得抓皱了密旨,颤声道:“如此忠臣竟为乱党所害!此事必须严查严办!”
白御史、陈万霆和稀稀落落几个朝臣,随即站了出来,和周冶一起,喊道:“皇上英明,太后英明!事关重大,必须查明!”
周珩在儿子跨进殿的时候就无奈地叹了口气,静立在朝臣中,此刻也跨步站了出来,高呼:“皇上英明,太后英明!”
他一站出,对朝堂上部分中立,乃至骑墙的人都是一颗定心丸,他的门生故旧,乃至很多正直的朝臣都跟着高呼道,“皇上英明,太后英明!”
眼看着站出去的人越来越多,连一向骑墙派的田一甫也站了出来。一些原本还在犹豫的人,眼看着周围的人越来越少,再不说就成了杜党,于是也都拜了下去。
杜善瀛仍昂然站着,史兆麟却越来越站不住了。
周冶看了看身后的人,又看向孟珂,目中在说,“你看吧,我们可以的。”
他收回目光,继续道:“当初,乱党余孽害死梁大人在先,如今又要害梁家遗孤在后,目标看似在梁家,实则意在江山社稷!其心可诛!绝不可放过!”
“遗孤?”太后和众人都疑惑地看向周冶。
“没错!”周冶看向了孟珂,朗声道,“大人们口中的祸国妖女,卢府小姐孟珂,正是梁大人的独女,梁府大小姐梁婉章!”
此言一出,满朝目光都看向了那个上朝之后似乎只默默跪在那里的女子。而那些认识,乃至熟知梁均的人,也无不重新去看她。连田一甫都不由多看了她一会儿,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来。
倒是孙秉看着孟珂的眼神有些复杂,后悔如何走漏了这个秘密,恨恨地看向了地上的霍茹蕙。
太后看向孟珂,顿了半晌,才道:“此话可当真?你竟是忠臣遗孤?”
孟珂道:“臣女正是梁均独女,梁婉章。”
***
周冶看了看霍茹蕙,又看向了孟珂,道:“霍家强/奸/幼/女案、梁家灭门案,两案的相关证人证据,下官一并带了来,谁是霍茹蕙,谁是梁婉章,谁是罪妇,谁是忠臣遗孤,自有分晓。”
堂上议论起来,“原来并非这孟小姐栽赃霍茹蕙,而是霍茹蕙顶了她的身份,反受人指使而指鹿为马!”
今日的朝堂就像一锅沸水,一会儿一沸。
太后在这满堂沸沸中看向了孟珂,那夜提出的三个要求,她倒是无一例外,全都做到了。
今日踏进这大殿之前,她心底其实也是没底的,没想到能成此刻之势。可越是到了这个时刻,太后越是不敢轻敌放松。
她看了杜善瀛一眼,又缓了缓语气,看着陈情的周冶,沉静地道:“今日,哀家本只是路过,想听听闲话,解解闷,不想竟听出了这么几件惊世骇俗之事。到底是编排,还是真实,需得查证再说。哀家和皇帝,绝不会偏听偏信你们任何一方。”
她又看向堂上的辅政几大臣和太傅,说道,“依哀家看,这霍、梁两家案子,便交由大理寺、御史台共同查证,由白御史主审。周冶大人原是两案主审,就从旁协理。”
说着,看向了白仲孺,“白大人看可好?”
白仲孺道:“老臣接旨!定不让一人蒙冤,也不让一犯脱罪。”
“如此甚好!”太后满意道,目光扫到杜善瀛身上,又犯了愁,“这钟敬称,梁大人是为杜大人所害,这卷进霍、梁两家案子的史、孙二位大人,又都与杜大人脱不了干系。杜大人如今被多方指证,不查不可还你清白。诸位卿家可有高论?”
堂下,人人埋下头去,生怕被点到说话,又忍不住去偷看周围之人,肚子里都飞快打起了算盘。
杜党众人此刻不由想,原本是可以扳倒卢翰,联合田一甫,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大好局面,谁也舍不得错过那拥立之功。可如今,杜善瀛手下的史兆麟和孙秉,都被指控了谋害梁均之罪,这不等于指着鼻子说,他杜善瀛就是王稚余孽了吗?
那王稚之乱,虽是流民起义,可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更传出抓人做军粮的流言,整整祸乱了天下十年,为天下所唾弃。王稚余孽不得人心,与之为伍,哪有前程可奔?如今,这艘大船眼看要沉,跳船还来不及呢,此刻若站出来替他说话,就是众目睽睽之下死守沉船,要洗都没法洗了。
于是,杜党虽众,此刻却没人敢轻易站出来说话,倒是有人悄悄嘀咕起来道,“京中最近流言盛传,夸杜忠将军有乃祖遗风,我等还奇道,这杜将军祖父乃文臣!原来,是此祖非彼祖。”
周冶看朝堂上没人敢开口,冷笑了笑,又高声道:“杜大人乃肱股之臣,于国朝有大功,清名不容有污,还是该好好查查,以还杜大人清白,堵天下幽幽之众口!此事干系重大,还是要有诸位辅政大臣来处理方才妥当。”
太后点点头,边想边道,“白御史、田相、金大将军,那你们就一同议议?不若,请周太傅也从旁协办。”
白御史自不用说,金大将军向来不多言,田相是个惯会见风使舵的,自然都应承下来。众人都去看周珩。
兄弟尚可割席,父子怎么也脱不了干系。从周冶这一出场,就已经将周家拉下水了。周珩早知道自己只得顺水推舟,没犹豫就站出来应了。
太后又小小地松了一口气,看向了孟珂。
但孟珂心中的疑惑更盛了。杜善瀛虽然仍旧死撑,但她心下隐隐觉得有些不对,杜党虽利尽而散,但这点点声浪,实在还是太弱了些。若他经营党羽多年,只得如此,那实在担不起这位子了。到底是哪里不对?她一时也说不上。
***
朝堂稍稍静下去一些,太后又道:“这另一桩大案,王稚余孽案却要如何是好?此事虽荒诞,却也不可不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不等众人反应,忙又补了一句道,“众卿不必惊慌,相信你们同我一样,也是今日才得闻此等惊人之事。哀家今日在此当着众卿家承诺,只查余孽,不追他责;与其交往者,不知者自然不罪。”
众臣心下稍安,齐声谢恩:“臣等着实不知,谢太后宽宏!”
尤其是一些杜党中人,心中已然倒戈,可惧怕杜党之势,还是不敢动作。如今太后给了台阶,忙不迭地都下了。
见火候差不多了,太后这才对杜善瀛道:“便请杜尚书,先到大理寺歇几天,免得外间说我们走过场?”
此言一出,杜党竟只有稀稀落落数人站出来说话,已然不成声势。
见杜善瀛稳稳站着,仍不动如山,太后提高了声音,道:“杜尚书,请吧!”
太后发了话,大理寺卿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低声对杜善瀛道:“杜尚书,还请不要为难下官!”
僵持之下,太后一挥袖,禁军便从殿外涌入,将杜善瀛围了起来。
杜善瀛冷哼一声道:“我看谁敢动我!”
众人还未说话,便听殿外传来一声清亮的拔剑之声,一个披甲执锐的将军,带着人马冲进大殿来,将禁军层层围了。此人正是杜善瀛夫人的侄子郭保,曾统领禁军的外军三年。
“谁敢动杜尚书!”
杜善瀛这才抬起眼来,看向太后,笑道:“若不是为了等着控制宫禁,老夫能容得你们在这大殿之上,胡闹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