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你父亲查案前后,再度猖獗起来的私盐贩运又消停了下去,也正说明,余孽的确与杜党有关。”
“没错!”孟珂道,“当年到了绥陵之后,父亲一反常态地对经商赚钱感起了兴趣,甚至不听母亲劝阻,成日跟霍家、樊仲荣、梁云钦这些商户搅在一起,还组织什么商会,想必就是为了打入他们内部,探查消息。”
再一想,她父亲临出事之前,那些人渗透进了义庄,搞出了倒卖尸骨的赚钱门路。孟珂不由想到,难道那就是贴补私盐贩运消停下来的收入损失?
卢翰看着她道:“当初你去绥陵,他们一路追杀你,也不过是出于朝堂上的争斗,不想与卢家有关之人去这个地方。阻拦失败之后,你在绥陵的诸多动作,杜家其实也都在盯着。只是,他们也许有着什么打算,在这次提案子进大理寺之前,并未在明面上介入。这也是因为他们只当你是卢家的人,就算去查他们的事,也不意外。”
他顿了顿,看着她,认真地道,“他们若知道你是梁家之女,可就不一样了。”
孟珂顿时明白了过来,所以他们调霍家案入京,不是为了霍家案本身,也不是为了保霍茹蕙,而是不能牵扯出其掩盖的梁家案,或许,还因为怀疑我是梁家之人?
“父亲是担心,他们会再度灭口?”
“从现在起,你要万分小心。”卢翰不无忧心地道。
孟珂点了点头:“我会小心。”
卢翰看着她,终究收起了叮嘱,继续道:“从调此案进京的时候起,杜家必有打算。这也是我现在必须让你知道一切的缘故。若非事关重大,我本想查清楚了再告诉你。”
“我知道父亲是想保护我,但也是时候让我们一起承担了,”孟珂顿了顿,又道,“父亲是如何知道这一切的?”
卢翰吐出一口气:“我当年便有怀疑,也一直在调查,但确认所有事情还是在先皇驾崩之前。”
忆起当年,卢翰的脸上现出一些遗憾,夹杂着更复杂的悲伤,“当初,你父亲辞官离京之时,曾与我提及他的病痛。他虽未言明,但言语之间,有将你们母女托付于我之意。那时,我颇感意外,只以为他是因为患病,心生忧惧,又不放心你们母女,一时感慨而已。此后,他再无多话,我也就没再多想。”
“直到数年之后,就在你梁家出事前,他突然来信一封。我当时见信就有些不好的预感,本以为事关你们母女,不料,他却是托我代他照顾京中老仆一人。可我去的时候已经人去屋空。”
“后来,你家出事,我暗中调查,却始终无果。直到先皇临终前,才将当年查案事宜告知于我,嘱托我辅佐新帝,提防这可能潜藏朝中的王稚余孽。我这才将事情完全捋明白。”
卢翰突然想到什么,解释道,“那时,我将宽儿召回,也正是为此事。”
孟珂明白,他是想说,若非如此,定会留卢宽在她身边。
而从先皇处得知此事之后,他也没太多选择。此事太过重大,必须交给绝不会背叛卢家之人。而京中都知道卢宽这个二公子无心朝堂,卢家也一直纵着他,是以卢家最不被人盯着的,反而是他。
“我查访那老仆多年无果,可就在先皇驾崩前夕,又得了消息。我这才让宽儿前去核查。”
说着,卢翰拿出一个早已备好的匣子,打开,从中拿出一张泛黄的薄纸。
他低头看了看,似是最后犹豫了下,才下定了决心。
“此人临终之前,让儿孙送信到我府上。待宽儿前去,还是没能见上最后一面,只嘱托儿孙将这张当票交托于我,说这是替你父亲在京中当铺所存。当年,那老仆还没等到来取之人,便遭人追杀,为保无虞,只好先行遁去。临终之前,得知我将任辅政大臣,才决定冒险交托此物。”
卢翰将当票递给孟珂,孟珂接了过来:“想必这就是余孽案的线索,甚至证据?”
卢翰点了点头:“我也想了很久,这些烫手的东西到底该不该交到你手上。可你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也该知道全貌,方可应对。”
说着,他看着孟珂,认真道,“不过,珂儿,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也不是你梁家的私事。此乃天下之事,匹夫有责,你切不可想着以一肩扛之。”
孟珂点点头,自嘲地笑笑:“我只是个女子,哪里有那么宽的肩?再说,我和我梁家,不欠天家恩情,也不欠黎民百姓。便是有什么责,也该让食君之禄的大人们去担。”
她抬眼看着卢翰,“父亲放心,我不会逞强,更不会强出头。”
“我知你是个再妥帖不过的孩子,”卢翰想起自己儿子,又哭笑不得地叹道,“宽儿什么时候能像你这样,我就老怀甚慰了。”
孟珂笑道:“二哥哥他知道轻重的,只是性子活泛些。”
卢翰摆了摆手:“算了,自己的种自己知道。”
两人都笑了。
***
从书房出去,孟珂一路都像踩在棉花上一样。
方才只顾同卢翰分析情况,研判局势,等这会儿一个人呆着,她才来得及去感受这秘事的揭开,在她身上掀起的波澜。
她虽怀疑当年的事另有玄机,却从来没想过父亲并不是被愚弄,而是装作被愚弄,从而打入他们内部,探听消息,收集证据。
她先以为他是因病而性情大变,再知道其中有那五月草之毒的功效。如今方知,他中毒不假,可却并未因此真正丧失神志。
难怪,无论她和母亲怎么阻拦,他就是不听,坚持做那些完全不符他心智之事。
这些年里,她为梁家之祸而觉得冤屈。可骨子里,她也对父亲失望,愤怒,甚至怨怼。她怪他怎么如此脆弱,让一场病痛就折磨得变了个人,她怪他怎么如此无能,让她们母女乃至整个梁家都遭此横祸。
如果说曾怀义、霍茹蕙这些砍向他们梁家的刀有罪;那识人不清、非要与他们为伍,连母亲都能看出问题,却还是执迷不悟,等于把全家送上断头台引颈就戮的父亲,也有属于他的那份责任。
这也是她虽遥祭他们,却在得知埋骨之地后不愿去坟前一看的因由。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们,是带着尚未报结的仇怨去忏悔,还是带着心中秘而不宣的愤怒和怨怼,去数落他?
如今知道了背后真相,她一时竟也说不上,到底他是因为自己的错误,引狼入室而致阖家被害好一点;还是为了家国天下,搭上全家性命好一点。
孟珂在游廊上站住了,看向夜色中的天空,久久没有动弹,心中一会儿想哭,一会儿想笑。
脚下突地一声轻响,孟珂一惊,低头一看,见一粒石子儿咕噜噜滚到她脚下。
转头一看,周冶不知何时坐在了前方的廊下。而雨歇抱着手,跟侍剑一起,站在他身旁不远处。
见她回过神来,周冶走上前来,对她笑道:“在这儿发什么呆呢?半天没看见我。”
“没什么。”孟珂习惯性地笑着摇了摇头。
意识到自己所为,她突地顿了顿,重又笑起了自己。
“不,我有事。”她抬眸看着周冶,上前两步,直接靠在了他怀里,闭上眼道,“能不能让我靠一会儿。”
这时院中有个匆匆而来的人,慢慢顿住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