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居是千秋殿的偏殿,位于栖凤宫西侧,殿前有一棵梧桐树,据皇后娘娘说,是她入主中宫时当今圣上亲手所植,花期比一般梧桐要长上许多。如今花开正盛,还未至院内,便有清香拂面。
霍少戈看着探出墙外的花枝,停下脚步:“殿下已将少戈送到,还请自便。”
刘朔笑容凝在脸上,一路上兴致勃勃的高谈阔论此时化为满腹狐疑:“少戈,你还没消气啊?”
一阵风吹过,树枝摇曳,簇簇花串你推我搡,洒落花瓣如雨。
霍少戈伸出手掌,一朵完整的梧桐花恰好落在掌心。
“殿下你看,这朵梧桐花明明刚刚盛放,花期正好,却于盛时戛然而止,都说秋风无情,有没有种可能,风就是风,遑论春夏秋冬。”霍少戈的视线从花移向人,无视刘朔欲言又止的模样,似笑非笑:“殿下,面圣之前,你曾说‘少戈,别担心,有我在’,可在圣上面前,你为何一句话都不说呢?”
“啊?”刘朔手足无措,满目无辜:“可是少戈,当时并没有需要我说话的地方啊?皇叔要给你评理,父皇那么疼你,需要我说什么啊?”
霍少戈知道,重活一世,两世为人,不应该纠结在这些细枝末节,再绝情的话、再残忍的事,自己上辈子听多了、见惯了……可是,在目前这个一切尚未发生的时间里,自己想确认一件事,一件心底萌芽已久却下意识回避的事——刘朔,真的是称帝后才变得吗?
初见时,挡在自己身前驳斥众人的少年;入宫后,第一个平常心相待的玩伴。可当一切褪去少女萌动的春心,事实证明,刘朔从未变过。他一直都不懂,不懂一介臣女孤身一人在宫里生活的艰辛,不懂上位者温柔言辞下暗含下位者不容拒绝的残酷,因为,他本就是他们中的一员,习惯于在由他们创造的苦难中救苦救难。
又是一阵风起。
天地之间,花雨如帘,心思各异的两人并肩而立,仿佛一对璧人。
弦音踏出栖凤宫的宫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犹豫再三,弦音小跑上前,脆生生唤道:“主子,您可算回来了!”
刘朔看到冲过来的弦音,下意识皱了皱眉。
霍少戈倒是情绪不显,任由弦音拉着自己问东问西,有说有笑一同进入栖梧宫。余光瞄见刘朔也跟进了门,才停下脚步,发话道:“弦音,把人给我赶出去!”
“哎!”弦音爽快应声,走到刘朔身前略顿了顿,瞄了眼霍少戈的脸色,并不见明显怒意,心下便有了主意,对着刘朔眨了眨眼,然后朝着霍少戈的方向努了努嘴,口中却道:“殿下,请回吧。”
刘朔面露无奈,却也心领神会,越过弦音,直直走向霍少戈:“少戈,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告诉我,我以后都改,别再跟我置气了,小心气坏身子。”
弦音一直留意两人的动静,适时帮腔道:“主子,瞧五殿下这模样,哪像做了错事的,倒像受了委屈的,若让五殿下这么出了栖梧宫的门,怕不是要哭着回毓孝堂……咱们,赶还是不赶啊?”
“就让他哭着回去好了!”霍少戈顺音接话,旋即扑哧一声,笑道:“谁家赔礼道歉是空着手上门的,弦音你去,不搬空毓孝堂的好东西不许回来!”
“是是是!”弦音笑着应下,拉起刚刚松了口气的刘朔就往外走,口中还不忘替霍少戈“出头”:“殿下可不许藏私,我们主子的脾气可不是随随便便好打发的……”
霍少戈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笑意愈浓。
都是表哥和表妹,喜怒无常的四殿下对邬明珠,从小到大,向来是要星星不给摘月亮,怎么到儒雅和善的五殿下这里,名门贵女、血肉至亲送人当丫鬟使唤,一点儿也不亏心呢?
哦,不对,也是愧疚的,不然也不会在与自己新婚燕尔之际,那位略劝劝就想着封嫔封妃。只可惜,从“弦音”熬成“贤妃”,也不过是那位的一枚棋子,一枚专为自己量身打造的棋子。
“主子,当心身子,这个时节也不能站在风口处吹风。”——温柔的女声,伴着若有若无的檀香味。
霍少戈回身,面对来人,眉眼弯弯:“檀茗姑姑费心了,我这身子您还不清楚,难得生病。今天天好,我想看看院子里的梧桐花。不过看姑姑的样子,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檀茗对霍少戈的反应有些意外,却并未深究,低眉顺眼将霍少戈扶至如意居内,一边泡茶一边徐徐说道:“主子,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如今弦音大了,再与五殿下这样没大没小玩闹,若是让有心人看见,往轻了说是失了规矩,往重了说,只怕会影响主子的声誉,落下‘御下不严’的话柄,再者,对她也不好。”
霍少戈接过杯子,茶香清幽,与屋内檀香相和,倒有几分淡雅隐士之意。只可惜杯中茶叶载浮载沉,随波逐流,偶尔一叶侥幸挂在杯壁上,也会因执杯人漫不经心的轻转杯盏,再次被卷入漩涡,终究不能自已。
就如,檀茗姑姑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