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滇红,芽头肥壮,叶片厚实,条索紧实得像拧过的绒绳。
滚水一冲,茶汤红得透亮。沈老沈青冬捏了一钱甘叶丢进壶里,原本的清苦里,立马浸出几分润甜。
靳玄接过老人递来的白瓷茶杯。
沈老须发全白,像蒙了层银丝,脸膛清瘦,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住风。唯独眼睛亮,像山涧里没被搅浑的泉水。
靳玄指尖抵着温热的杯壁,浅啜一口。
茶汤滑过喉咙,先尝到滇红的醇厚香,紧跟着甘叶的甜慢悠悠漫上来,余味缠在舌尖,连五脏六腑都觉得暖烘烘的。
“沈秉怀可好?”
靳玄先开的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多余情绪。
沈家明珠蒙尘,这痛于沈老而言,锥心刺骨。
老人捧着茶杯的手轻轻发颤,指腹无意识地蹭着杯沿的细纹,蹭得慢悠悠的。
他长叹一声,胸口像堵着块湿棉花,闷得发慌。沉默了好一会儿,喉结重重滚了两下,才哑着嗓子挤出话来,声音沉得像浸了霜:“何其……可恨!”
每个字都咬得费劲,带着股血糊糊的涩味。
沪上的宋继文就是个冒牌货,真的沈秉怀根本没死。
马库斯盯上了沈家的医术,更贪沈秉怀的学问,把人偷偷关起来,天天用药物逼问,硬生生把个温文尔雅的人,折磨得脱了形,神志都不清了。
就为了挖那套虚无缥缈的丹鼎之术。
马库斯死了,约瑟夫把人转给了金枢金世渊。欧志文按老爷的吩咐,把快咽气的沈秉怀送到靳玄这儿。
靳玄看他疯疯癫癫的样子,怕吓着靳锦行,连夜就把人送回了沈家——那会儿沈家正愁云惨雾的,见人回来,哭都哭不出声。
又沉默了半晌,沈老慢慢抬起眼,浑浊的眼睛里先漫上一层水光,跟着透出真切的感激,声音抖得更厉害:“多亏靳总仗义,在里头周旋。”
“才把秉怀给我送回来。”
“也没让我们沈家百年的名声,栽在这事儿上。”
他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慢慢松开,重重点头:“这份恩,我们沈家记一辈子,永世不忘。”
靳玄微微点头,腰杆挺得笔直,神色敬重:“沈老言重了。”
“靳沈两家是世交。”
“这些都是该做的。”
话锋一转,他语气更恳切,把来意说清楚:“现在靳安医院想在京都扎根,好好做华夏的医术,弘扬老祖宗的岐黄之术。”
“药和方子我们有,但缺个镇场子的泰山北斗。”
靳玄的目光落在沈老脸上,带着盼头:“不知道沈老能不能屈尊,到靳安医院坐诊,给后辈们指指路?”
沈青冬听了,低下头沉默了好久,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桌面,笃、笃的轻响,把屋里衬得更静了。
他本来只想守着老宅,安安稳稳过完剩下的日子。
可靳家对沈家有恩,这份情不能不报。
老人抬起眼,盯着靳玄看了片刻,眼里的犹豫慢慢散了,多了几分笃定:“靳总年轻有为,心里有谱。”
“我已经九十多了,早该歇着了。”
他顿了顿,指尖又轻轻叩了下桌面,声音沉得有力:“但既然靳总不嫌弃,信得过我,我就出来搭把手,尽点绵薄之力。”
靳玄立刻站起来,按叔公教的礼数,深深鞠了一躬:“有沈老这句话,是靳安的福气,也是医道的福气。”
拜别沈老,靳玄驱车匆匆赶回四合院。
这宅子挨着景山公园,就在钟鼓楼跟前。今天天好,万里无云,远处的白塔看得清清楚楚。
院子里暖融融的。
太阳晒在青石板上,暖得人骨头都发酥。炉子上煮着龙井,翠绿的茶叶在水里翻卷,热气裹着茶香,慢悠悠飘满一院子。
Angus一早便开车出去,给靳大小姐排队买奶皮子糖葫芦,此刻刚好拎着鼓鼓囊囊的纸袋进门。
一眼就瞧见院中光景——
靳锦行半蜷在藤椅里,架着墨镜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得飞快,时不时还轻轻晃一下腿;靳玄坐在对面的竹凳上,手伸在太阳底下,一下一下捏着伯恩山犬大脚伯的肉垫,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谁,目光却时不时落在靳锦行身上,眉眼间的冷硬劲儿都柔了大半,眼底漫着细碎的暖意。
靳锦行这阵子也想开了,反正解离认知缺失不耽误管靳氏的事,她索性懒得纠结,活得越发随性。
“靳大小姐!”Angus扬了扬手里的纸袋,故意拖长了调子,“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
靳锦行听见声音,手指“顿”地停在屏幕上,一把扯下墨镜,看见那袋红彤彤的糖葫芦,眼睛瞬间亮了,像两颗浸了蜜的小星子,直勾勾黏在袋子上。
她直起身子,指尖指着袋子,惊道:“哇!”
“你干嘛?”
“打劫人家店主啊?买这么多!”
Angus把纸袋往石桌上一墩,腮帮子鼓得像含了颗糖,故意板着脸:“靳大小姐!”
“怎么不问问我——”
他拖长调子,故意顿了顿,“排了多久呢?”
靳锦行像只黏人的小馋猫,身子往前探了探,胳膊肘搭在椅背上,脑袋快凑到袋子跟前,眼珠滴溜溜转着扫来扫去。她悄悄咽了口口水,舌尖飞快蹭了蹭唇角,声音软得发糯,带着点讨好的劲儿问:“那你排了好久呀?”
Angus手没停,在一堆糖葫芦里扒拉,专找炒米奶皮子的扁山楂款,有一搭没一搭地回:“俩多小时吧!”
“再加上来回的路程,快四个小时了!”
“我这一上午,全耗在这上面了。”
看他翻来翻去半天没找着,靳锦行耐不住性子了,脚尖轻轻跺了两下青石板,伸手推了推Angus的胳膊,语气里带着点娇嗔的急:“哎呀!”
“Angus你怎么这么笨!找个糖葫芦还要这么久!急死我了!”
靳玄抬眼望向急得直跺脚的靳锦行,目光没离开过她半分,看着她娇憨的模样,嘴角偷偷勾了下,眼里漫着细碎的暖意,柔得像化不开的糖,指尖捏着大脚伯软乎乎的肉垫,动作都慢了半拍,没出声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