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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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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您醒了吗?医官来了。” 福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贯的恭谨。

司徒承像是得了救赎,立刻扬声道:“请医官稍候,我即刻出来。” 他放下茶杯,转向仍坐在床沿的朱颜,语气有些迟疑,脸上突然有些热,“医官来为我换药。你的伤口也需要处理,我让福伯再取些干净布条和伤药来。你……暂且在此等候,莫要出来。”

朱颜点点头,明白此刻不便让蒋医官看到自己在此,更遑论,她身上还穿着司徒承的中衣。“好。”

司徒承拄拐走到门边,开门出去,又细心地将门掩好。门外传来他与福伯低声交谈、以及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和轮椅滚动声——他显然不打算在蒋医官面前勉强行走太多。

屋内安静下来。朱颜听着外面的动静,慢慢起身。伤口经过一夜,疼痛变得钝重而持续,动作时牵扯感明显。她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缝隙向外看去。院子里,司徒承正驱动着轮椅往厢房去,背影挺直,已完全看不出片刻前在室内的窘迫与紧绷。

她收回目光,环顾这间简素却处处透着主人巧思的卧房。视线掠过他刚才穿戴假肢的矮凳,上面还留着一小段未及时收起的皮革束带。

桌上,有他方才用过的茶杯;床榻上,是略显凌乱的薄被。

那里还残留着两人共枕的些微痕迹和体温。

她走到桌边,拿起他刚才用过的杯子,指尖触及瓷壁,尚有余温。她盯着杯沿浅浅的水痕看了片刻,才放下。

约莫两刻钟后,厢房那边的动静停了。又过了一会儿,司徒承自己推着轮椅回到主屋门前。他已换了一身干净的靛青常服,布料是寻常的棉葛,穿在他身上却显得清雅出尘。头发也重新梳理过,以一根乌木簪束得齐整,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温和沉静的眼睛。脸色仍有些苍白,是久病之人特有的那种白,白得近乎透明,但神情已完全沉静下来,看不出方才在厢房中经历换药时那番狼狈。

轮椅是乌木所制,轮毂处包着铜皮,推起来轻便无声。他双手推动轮圈,动作熟练而沉稳,右臂因用力而微微绷紧,显出清瘦却结实的肌肉线条。右腿空荡的裤管在轮椅脚踏板上自然垂落,形成一道明显的褶皱,随着轮椅的移动而轻轻晃动。左腿假肢搁在踏板上,膝部微微弯曲成一个固定的角度,那是木铁关节所能允许的唯一姿势。

他推门进来,轮椅碾过门槛时微微一顿,他稍稍倾身,双臂发力,轮椅便轻巧地越了过去。这动作他做过无数次,娴熟得如同常人抬脚跨过门槛一般。他将轮椅转到桌边,稳稳停住,然后将一个干净的青布小包放在桌上。

“这是伤药和布条。”他开口,声音温和而平稳,目光落在朱颜依旧苍白的脸上,“记得按时换药,切忌剧烈动作。这药是沈院判从前留下的,止血生肌最是灵验。”他顿了顿,又道,“福伯在准备早膳,稍后会送来。你……先用些。”

朱颜靠在床头,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他操控轮椅的动作极熟练,显然与这副铁木之具相伴多年。她看着他右腿裤管在脚踏板上空瘪的模样,看着他每一次推动轮圈时手臂上浮现的经络,看着他偶尔因残肢不适而微微蹙起的眉头。那蹙眉的动作极浅,若非她一直在看,根本不会察觉。

“你的药换好了?”她问。

“嗯。”司徒承简短应道,目光移向窗外,不愿多谈换药时那些暴露残肢、处理创面的过程。那过程很难看。蒋正的手法虽利落,但每当他卸下假肢、露出那截短了一截的残肢时,心中总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羞赧。

他拿起桌上那个小布包,递给她。包中是从蒋正那里拿来的金创药和干净布条。递过去时,他本想开口说,我帮你。话到嘴边,却生生咽了回去。

靠近她,触碰她,为她清理创面、敷药包扎。

昨夜情急,她重伤之下神思恍惚,他顾不得许多,亲手替她清洗、上药、包扎。那时一心只在她伤势上,倒也坦然。可今日不同。今日天已大亮,两人又……又曾共处一榻,度过了那样漫长而暧昧的一夜。此刻再说要帮她换药,便是逾礼,便是唐突,便是……

一念及此,司徒承只觉耳根微微发热,忙敛下眉眼,将布包往前递了递,只道:“需要我唤个丫鬟来帮忙吗?或者……让福伯去请位大夫?”

他说这话时,目光始终落在那个布包上,不敢看她。

“不必。”朱颜接过布包,动作利落得看不出有伤在身,“我自己可以。”

他只是点了点头,推着轮椅往后退了退,给她让出空间。

她拿着那布包,转身向内室走去。那身宽大的中衣穿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衣摆在脚踝处晃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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