聘书写罢,夜已深沉。黛玉搁下笔,揉了揉手腕,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清芷。
“清芷,”她起身,走到清芷面前,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告诉我,你到底在怕什么?”
清芷避无可避,望进那双澄澈如秋水的眼眸。心底翻涌的情绪再也压制不住,混杂着自鄙、恐慌和一丝难以启齿的嫉妒,冲口而出:
“我怕……我怕我给不了你最好的。”她的声音带着颤抖,“我怕我只是一厢情愿,拉着你走上一条荆棘路,却让你错过了……错过了真正能护你周全、让你施展抱负的坦途。颦儿,你看见他了,那样的人物,他若真心待你,他能给你的,是我拼尽全力也给不了的……”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这等于是在质疑黛玉的选择,质疑她们共同构筑的未来。
黛玉的手顿住了,她看着清芷眼中罕见的脆弱与惶惑,心中某处骤然一紧,泛起细密的刺痛。
原来清芷的沉默,源于此。
不是因为外部的压力,而是源于内心的比较,源于……对她林黛玉心意的不确定?
这个认知,比王府的压力更让黛玉感到一阵寒意。她放下手,后退了半步,声音带上了一丝疏淡:
“清芷,你以为我林黛玉,是那般权衡利弊、待价而沽之人吗?”她转过身,走向窗边,背对着清芷,“我选的路,是因为我想走,因为那条路的尽头,有我想要的东西,有……我想要的人。”
“若只因谁能给我更多,我便选谁,那我与那些待价而沽的货物,又有何区别?”黛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疲惫,“我以为……你是懂我的。”
最后一句,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小锤,敲在清芷心上。
清芷脸色倏地白了。她猛地醒悟,自己那番“为她着想”的剖白,听在黛玉耳中,何尝不是一种侮辱?侮辱了黛玉的品格,也侮辱了她们之间视若珍宝的情感。
“不,颦儿,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急急上前,想要抓住黛玉的手解释,“我只是……只是看见他那么好,突然害怕自己配不上你,怕你会后悔……”
黛玉没有转身,也没有挣脱,只是任由她握着,声音微颤:“所以,你便替我先后悔了?”
清芷语塞,满腔话语堵在喉头,化作冰冷的懊悔。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不安和自卑,投射出去,成了对黛玉感情的怀疑,成了她们之间一道无形的裂痕。
【系统提示:警告!检测到绑定对象情绪值下降,两人之间信任度出现波动。爱恋值微量波动:-0.3。当前爱恋值:81.15/100。宿主,你的‘深度情感交流’似乎进行得不太成功。本系统再次建议考虑‘醉酒’或‘受伤’方案,以转移注意力并激发保护欲。】
清芷此刻无比希望系统能彻底闭嘴。她紧紧握着黛玉微凉的手,将额头抵在她单薄的背上,声音哽咽:“对不起,颦儿……是我糊涂,是我想岔了。我不该怀疑你,更不该说那些混账话……我只是一时昏了头。你打我骂我都好,别这样……”
感受着背后传来的颤抖和湿意,黛玉紧绷的肩膀终于缓缓松懈下来。那丝刺痛犹在,但更多的,是无奈与心疼。她了解清芷,知道她的恐惧源于何处——源于对这个世界的无力,源于对她林黛玉深切的爱。
她转过身,果然看见清芷眼圈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满是惶然与悔恨。
黛玉叹息一声,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傻子。这世间好的人物、好的路何其多,难道都要去走一遭吗?我既认定了你,便是认定了一生一世。你给的,或许不是这世间认为最好的,却是我唯一想要的。”
她捧起清芷的脸,望进她盈满水光的眼底,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清芷,你听好。我林黛玉此生,宁可在你给的荆棘路上走得步履蹒跚,也绝不在别人铺好的锦绣堆里苟且偷安。你若再说这样的糊涂话,我便真的恼了。”
清芷的泪水终于滚落,她用力点头,泣不成声:“不说了……我再也不说了……颦儿,我只信你,只跟着你……”
黛玉将她拥入怀中,轻抚着她的背。窗外的月光安静地流淌进来,笼罩着相拥的两人。
而此刻的北静王府书房,烛火亦未熄。
水溶站在窗前,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玉环佩。长史垂手立在他身后,低声禀报:“……顾嬷嬷已回府,南安太妃确已赐下‘护持’之名。林姑娘那边,似乎已着手聘请外管事,应是打算尽快动工。”
“她倒是雷厉风行。”水溶唇角微扬,眼中映着窗外庭院里盛放的芍药,“通州庄子……修缮需要木料砖石,招募女童需得官府备案,请教习嬷嬷也要门路。这些事,一个闺阁女子,纵有顾嬷嬷帮衬,也难免磕绊。”
长史会意:“王爷的意思是……”
“不必明着插手。”水溶转身,将环佩轻轻放在书案上,“只需让下面的人知道,通州那边若有什么难处,行个方便。做得自然些,莫要让人看出是王府的手笔。”
“是。”长史应下,却又迟疑,“只是王爷,林姑娘尚在孝中,且似乎……心意颇坚。”
水溶走到书案后坐下,取过一卷书,目光落在字里行间,语气平淡:“孝期总有尽时。至于心意……”他抬起眼,烛光在他温润的眸中跳跃,“她值得本王的耐心。”
长史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水溶的目光穿透书页,望向虚空,眼前又浮现出那张清冷绝俗的容颜。
这样的女子,不该困于寻常后宅。而他有能力,给她更广阔的天地——只要她愿意,伸手握住他递出的橄榄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