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远桥站在西行的队伍前列,忍不住再次回望东方那片吞噬了爱子与师弟身影的深沉黑暗,良久,才在师弟的催促下,狠心转身,迈向西北的群山。
而东方,宋青书与莫声谷的身影早已不闻,唯有天际,渐渐透出一线熹微的晨光,冰冷地勾勒出远山的轮廓。
西行的队伍在晨雾中沉默地前进,马蹄踏过沾满露水的荒草,发出沉闷的声响。大部分人因疲惫和伤势而精神萎靡,只顾埋头赶路,唯有几位领头者强打精神,留意着四周动静。
宋远桥走在武当众人前列,腰背依旧挺得笔直,手中长剑未曾归鞘,保持着警惕。然而,他那双惯常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此刻却像是被投入了石子的潭水,涟漪不断,频频向着早已看不见的东方天际望去。
眉头无意识地锁着,仿佛那里不是渐亮的天光,而是凝聚不散的阴云。
“大哥,”张松溪驱马靠近,与宋远桥并肩而行,他素来心细如发,观察敏锐,早已将兄长的神情尽收眼底。
此刻晨光微熹,雾气稍散,他侧过头,脸上带着一丝试图驱散凝重的、刻意放松的笑意,压低声音道:“你这眉头,从分道时起就没松开过。知道的,是武当宋大侠忧心江湖大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婆婆妈妈的老爹,舍不得离家的孩儿呢。”
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是兄弟间常有的调侃方式,意图缓解宋远桥紧绷的心弦。若在平日,宋远桥或许会摇头失笑,斥他一句“没个正经”。但此刻,宋远桥只是嘴角极为勉强地牵动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便已消散,目光依旧沉沉地望着东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山峦与晨曦。
“四弟,”宋远桥的声音有些干涩,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疲惫与忧心,“我不是舍不得……只是,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他顿了顿,似乎自己也觉得这“不踏实”来得有些莫名,难以具体言说,但那种感觉却如影随形,沉甸甸地压在心头。“青书这孩子……心思却好像更重了。他执意东行,说是救人,可问他是谁,他……”宋远桥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宋青书那避而不答、却又异常坚决的眼神,让他这个做父亲的,感到一种难以触及的隔阂与不安。
张松溪劝慰宋远桥的语气认真了些:“青书此番配制解药,智勇兼备。其实细数他所做的一桩桩一件件事,都有他的主意和担当,这未必是坏事。何况还有七弟跟着,七弟机敏果敢,武功也足堪护卫,大哥不必过于忧心。”
这些道理,宋远桥何尝不知。
理智告诉他,儿子早已长大,有能力处理自己的事情,更有莫声谷这等高手相伴,安全应是无虞。可那股源自血脉深处的、属于父亲的直觉,却像冰冷的蛇,始终盘踞在他心口,吐着信子,嘶嘶作响地提醒着:不对,有危险,青书有危险。
这危险或许并非来自看得见的刀剑追兵,而是别的、更隐晦难测的东西。
“我明白,”宋远桥叹息一声,终于将目光从东方收回,却仍是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剑柄,“声谷的能耐,我自然信得过。只是……许是人老了,经不起惊吓。”
万安寺中目睹爱子受胁却无力相救的情景,终究在他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
他怕,怕再一次接到任何关于宋青书的坏消息。这种“怕”,与武功高低、局势分析无关,纯粹是一个父亲最柔软也最脆弱的牵挂。
俞莲舟在一旁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此时缓步上前,沉声道:“大哥,关心则乱。青书心性十分坚韧,非鲁莽之辈。他既选择东行,必有非去不可的理由。我们眼下最重要的,是护着大队平安抵达西北,恢复元气,稳住武当根基。唯有后方稳固,方能成为他们无论遇到何种困难时,可以回头的依靠。”
宋远桥闻言,深吸了一口气,清晨凛冽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他混沌的思绪清明了几分。二弟说得对,他是武当首徒,是此刻这支队伍的主心骨之一,不能因私废公。
他强迫自己将那份蚀骨的父亲之忧暂且压下,重新凝聚起一派掌门应有的沉稳与决断。
“二弟、四弟所言极是。”宋远桥点了点头,脸上终于恢复了些许往日的坚毅神色,只是那眼底深处的忧色,却如同墨迹滴入清水,虽被搅动淡化,终究未能完全散去。
他挺直脊梁,目光扫过蜿蜒前行的队伍,声音也恢复了平时的稳重:“传令下去,加快脚程,务必在午时前穿过前方峡谷。”
张松溪与俞莲舟对视一眼,心中稍安,知道大哥已尽力克制。他们不再多言,各自去传达命令、巡视队伍。
队伍的速度悄然加快,马蹄声和脚步声在晨曦中变得急促起来。
宋远桥不再频频东顾,他将那份不安与牵挂,深深埋入心底,化作更谨慎的观察与更坚定的前行。
只是偶尔,在无人注意的间隙,他的目光仍会不由自主地飘向东方那轮逐渐升高的旭日,仿佛想从那光华中,窥见一丝千里之外爱子的吉凶讯息。
父亲的心,总是这样,即便理智千般告诫,那份最原始的直觉与担忧,却永远无法真正熄灭。
西行的路还很长,而宋远桥只盼,东方的那两个人,能逢凶化吉,早日带来平安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