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何太冲夫妇、周芷若、杨逍等寥寥数人尚能维持镇定,在场众人无不愕然——谁能想到这个拼死守护明教的少年,竟是武当张翠山的遗孤?
殷梨亭慌忙取出“天王护心丹”塞入张无忌口中,将人小心交给俞莲舟。他拾起长剑,转身冲向杨逍,剑尖直指对方心口,却因情绪太过激动,喉头哽住,竟连一句完整的斥骂都说不出。
杨逍瘫软在地,见长剑刺来,只是淡然一笑,闭目待死。
“住手!”
一道俏丽的身影突然从斜里冲出,张开双臂挡在杨逍身前。那少女身材高挑,眉目清丽,竟与殷梨亭记忆中纪晓芙的容貌有七八分相似。
殷梨亭的剑僵在半空,整个人如坠冰窟。
“不许你伤我爹爹!”少女声音清脆,却带着决绝。
殷梨亭怔怔望着她,恍惚间竟脱口唤出:“晓芙……你没……”
“我姓杨,”少女直视着他,“纪晓芙是我母亲,她早已不在了。”
殷梨亭如遭雷击,半晌才喃喃道:“是了……我真是糊涂……”他重新握紧剑柄,“你让开,今日我定要为你母亲报仇。”
杨不悔却转身指向灭绝师太,眼神冰冷:“殷叔叔若要报仇,该去杀那老贼尼。”
“什么?”殷梨亭愕然。
“我母亲是死在她掌下的。”杨不悔一字一句道,“当年在蝴蝶谷,她逼我母亲刺杀爹爹,母亲不从,她便下了毒手——这是我亲眼所见,张无忌哥哥也亲眼所见。殷叔叔若不信,不妨亲口问她。”
这些年杨不悔渐渐长大,当年模糊的记忆逐渐清晰,真相也越发分明。
殷梨亭猛地转向灭绝师太,眼中满是惊疑:“师太……她说纪姑娘是……”
灭绝师太面容枯槁,嘶声道:“不错。这等不知廉耻、叛离师门的孽徒,留之何用?她被杨逍强迫,生下这个孽种,最后宁违师命也不肯刺杀这恶贼。殷六侠,老尼顾全你颜面,隐忍多年未言。这等女子……又有何值得你念念不忘的?”
“我不信!”殷梨亭嘶吼着,双目赤红。
“那你问问这丫头,”灭绝师太冷笑,“她叫什么名字?”
殷梨亭颤抖着望向杨不悔。泪眼模糊中,那张脸与纪晓芙几乎重叠。他听见少女清晰的声音:
“我叫杨不悔。母亲说——这件事,她永远不后悔。”
“啊——”
殷梨亭的身影消失在崎岖山道的尽头,那踉跄奔逃的姿态,像是要逃离一段纠缠了二十年的噩梦。
“六弟”“六哥”……
宋远桥望着六弟消失的方向,重重叹了口气,却不得不先顾眼前——无忌的伤势已刻不容缓。
武当四侠盘膝而坐,将张无忌围在中央。宋远桥、俞莲舟、张松溪、莫声谷各出一掌,分抵张无忌胸、腹、背、腰四处大穴,精纯的纯阳内力如四道暖流缓缓渡入。
四人面色凝重,额角渐渐渗出细汗。
宋青书蹲在一旁,手指搭在张无忌腕脉上。他的眉头越蹙越紧——脉搏虽在九阳神功护持下勉强维持,可肺叶破损处的气息紊乱,心脉旁血管的裂痕仍在缓慢渗血。这样下去……
于是在他爹和几位师叔闭目输内力的同时,他也打开了随身携带的药箱。
冰魄银片泛着幽冷的寒光,冰魄银丝细如发丝却流转着奇异的光泽。他取出这两样器物,又拿出一个青玉小瓶,倒出些透明的药液涂抹在张无忌胸前的伤口周围。
这样重的伤,如果只靠内力温养,日后必会落下病根。
宋青书抬起眼,目光扫过父亲和几位师叔,心里想。
肺叶破损处若不自愈完全,每逢阴雨便会咳嗽胸痛;心脉旁的血管若愈合不当,随时可能再次破裂。
他要为张无忌缝合伤口——从内到外。
他也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当他再睁开眼时,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泛起一种近乎透明的专注——那是将念力催动到极致的征兆。
十几年年来日夜修炼、救人时屡屡透支的念力,此刻如涓涓细流,缓缓汇聚于他的指尖。每救一次人,他的念力都会壮大一些。
此时他体内的念力已经与十年前不可同日而语了。
他拿起冰魄银片——那薄如蝉翼的金属在他指间微微颤动,仿佛有了生命。念力如丝如缕,缠绕其上,将银片温柔地包裹。
然后,他将银片贴近张无忌右胸的伤口。
没有用力刺入,银片在念力的牵引下,如游鱼入水般滑进那道剑伤。创口极小,几乎不见血流出。
在场离得近的人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那银片消失在皮肉之下,仿佛被伤口“吞”了进去。
宋青书的全部心神都随着念力沉入张无忌体内。
在念力的“视野”中,一切都清晰起来——断裂的肺泡像破碎的花瓣,破损的血管如决堤的细流,还有那支离破碎的肺叶,每一次呼吸都会带来痛楚。
他引导着冰魄银片,如最灵巧的绣娘穿针引线。银片在破损的组织间穿梭,将那些断裂的部分一一贴合、固定。
念力化作无形的手,温柔地抚平每一处裂痕,连接每一段断裂。
这是一个耗费心神的过程。
一炷香的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他爹和师叔们都已经停止了给张无忌输送内力,只立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当最后一处肺叶裂痕被银片贴合固定时,宋青书长长吐出一口气。
肺部伤口已初步贴合,现在要缝合血管了。他的动作不知为何有些发虚,难道是因为张无忌是这本书的主人公?是顶重要的人物?
但是此时可容不得他多想。
他取出冰魄银丝。那细如发丝的管状物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却在念力的牵引下,如灵蛇般钻入左胸的伤口。这一次,他要处理的是心脉旁那处危险的血管裂痕。
银丝在念力的操控下,精准地找到裂口两端,如最细的针线般将血管重新连接。每一针都精准到毫厘,每一线都沉稳如磐石。血管缝合比肺叶贴合更加精细,稍有差池便可能功亏一篑。
宋青书的汗珠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张无忌胸前的纱布上,晕开小小的深色圆点。他的身形微微摇晃。
“青书……”宋远桥忍不住开口。
“就快好了。”宋青书咬紧牙关,继续催动念力。
终于,最后一处血管缝合完毕。他拔出银丝,那微小的创口几乎瞬间愈合。然后,他用普通的鱼筋线缝合了最外层的皮肉伤口——针脚细密均匀,力求日后疤痕最小。
做完这一切,宋青书整个人晃了晃。
俞莲舟眼疾手快扶住他:“青书!”
“我没事……”宋青书靠在二师叔肩上,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只是……又累了……”
他抬眼看向地上的张无忌。
那张苍白的脸已渐渐恢复血色,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最明显的变化是——之前那两道伤口处不再有鲜血渗出。
张无忌缓缓睁开眼睛。
他第一感觉是——痛。
胸口两道剑伤依旧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新缝合的组织。可这种痛,与之前的濒死感截然不同。之前的痛是涣散的、吞噬一切的,仿佛整个胸腔都在燃烧、碎裂;而现在的痛是清晰的、有边界的,仿佛破损处已被温柔地包裹、修复。
更奇妙的是,他能感觉到——肺叶的裂痕处,有什么冰凉柔韧的东西贴合着,将那些破碎的部分牢牢固定;心脉旁的血管,也被同样柔韧的东西重新连接。每一次心跳,血液流过那些缝合处时,都能感受到细微却坚实的支撑。
他试着深吸一口气。
还是痛,可那种肺部漏气、呼吸艰难的感觉消失了。空气顺畅地流入,虽然带着疼痛,却是完整的、连续的。
“感觉如何?”一个虚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张无忌转过头,看见宋青书苍白的脸。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此刻尽是疲惫。
“好多了……”张无忌哑声回答,每一个字都牵动着伤口,却不再是撕裂般的剧痛,“青书师兄。”
张无忌心想:现在他已经长大了,青书哥哥只能在心里叫。
“别说话。”宋青书轻轻摇头,“伤口刚缝合,需要静养。”“无忌师弟,你的伤已初步稳定。但肺部伤口需七日才能初步愈合,心脉旁的血管更需半月。这期间绝不可动武,不可情绪激动,否则伤口可能崩裂。”
张无忌感受着胸口那两道被精心缝合的伤口,感受着体内那股温厚醇正的九阳真气缓缓流转,修复着受损的经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武当山上寒毒发作时,也是这个人守在他身边,耐心喂他服下苦涩的汤药。
那时宋青书说:“无忌别怕,哥哥在。”
而今生,在他濒死之际,还是这个人,用他的医术,治疗他破裂的肺叶。
他的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想法。
他不想要眼前的这个人这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