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书则靠坐在雪橇旁,身上裹着厚厚的袍子,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清明了许多。
殷梨亭蹲在他身边,检查他手臂。
宋青书点头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营地边缘——那里,张无忌正沉默地坐在一块岩石上,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夜渐深,众人陆续歇息。宋青书因失血过多,格外畏寒,殷梨亭特意在他身边多添了些柴火,又将自己的外袍也盖在他身上。
“六叔,您自己……”
“六叔不冷。”殷梨亭微微一笑,“你好好睡,我守着你。”
可最终,最先睡着的却是殷梨亭——白日一战损耗不小,他靠着岩石,很快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宋青书却睡不着。他仰头看着一线天上稀疏的星子,思绪纷乱。前世、今生、静虚的命……种种画面在脑中交错,像一场醒不来的梦。
就在他意识渐渐模糊时,一股极淡的寒意忽然掠过。
不是夜风的冷,是一种更尖锐、更刺骨的寒,像冰针扎进骨髓里。
宋青书瞬间清醒。他睁开眼,看见篝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青影——青条袍子在夜风中微微飘动,那人背对着火光,面容隐在阴影里,只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冷的光。
韦一笑。
他没有走。他一直跟着他们,像一只耐心的猎豹,等待最合适的时机。
宋青书的手悄悄摸向药箱。可韦一笑的动作更快——青影一闪,已到他面前,冰冷的手指扣住他手腕。
“别动。”声音嘶哑,像小兽的低鸣,“跟我走,或者我杀了这里所有人。”
宋青书瞳孔骤缩。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青白,瘦削,嘴唇发紫,眼底深处是压抑不住的痛苦。寒毒正在发作。
“你……”他开口,声音干涩。
“你救得了那女娃娃,自然也救得了我。”韦一笑凑近些,呼出的气息都是冰冷的,“跟我走,我保证不伤你性命。”
营地另一侧,张无忌忽然睁开眼睛。他看见那道青影,看见被扣住手腕的宋青书,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可就在他要起身时,宋青书的目光忽然投了过来。
极短暂的一瞥,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别动。
张无忌僵住了。他看着宋青书被韦一笑带着,像一片轻羽般掠起,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夜色深处。整个过程悄无声息,连睡在旁边的殷梨亭都未惊醒。
篝火噼啪,火星子窜起,又坠落。
风继续吹。
韦一笑的速度太快。宋青书只觉耳边风声呼啸,眼前景物飞速倒退,不过片刻,就已到了一处绝壁之巅。
这里是一线峡最高的地方,月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照得崖顶一片清冷。韦一笑松开手,宋青书踉跄几步才站稳,回头望去,营地的篝火已成了远方一点微弱的橘红。
“坐。”韦一笑在崖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岩石。
宋青书依言坐下,药箱还背在肩上。他打量着韦一笑——这人脸色极差,嘴唇的紫色很深了,握着膝盖的手指节发白,显然在极力压制寒毒。
“你怎知我能救你?”宋青书问。
“我看见了。”韦一笑咧嘴,那笑容有些狰狞,“你用那奇怪的法子救了那女弟子。既然能治寒毒入体,自然也能治我的病。”
“这不是病,是功法反噬。”宋青书平静道,“千蛛万毒手毁容,寒冰绵掌伤身,都是强练邪功的代价。”
韦一笑眼中寒光一闪:“小子,你说话最好小心些。”
“我说的是事实。”宋青书不为所动,“你要我救你,可以。但我有条件。”
“哦?”韦一笑挑眉,“什么条件?”
“从今往后,不得再随意杀人。”宋青书直视他。
韦一笑的眼神变得危险,他不相信这个所谓的名门弟子,居然提出了一个这样的条件,一个不是为了自己的条件。
他在检查宋青书是否是真心实意。
宋青书的眼睛里并无惧意,他说:“你寒毒发作时需饮热血压制,这是饮鸩止渴。我若能根除你的寒毒,你可愿答应?”
韦一笑沉默。崖顶的风很大,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许久,他才缓缓道:“你若真能治好我,我韦一笑一诺千金,从此再不滥杀无辜。”
“好。”宋青书点头,打开药箱。
便在此时,崖下一块凸出的岩石后,一道黑影无声地蜷缩着。张无忌屏住呼吸,九阳神功运转到极致,将气息收敛到最低。他跟着韦一笑一路追来,藏在此处,将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崖顶的宋青书——月光下,那张脸依旧苍白,可眼神却清明坚定。
药箱里瓶瓶罐罐很多,宋青书翻找片刻,取出一只青玉小瓶。打开瓶塞,一股异香弥漫开来,连崖下的张无忌都闻到了。
“这是什么?”韦一笑问。
“抱阳丹。”宋青书倒出一颗丹药在手心。那丹药莹在月光下流转着淡淡的金色光晕,“这本是为我一位师弟炼制的。他中了玄冥神掌,寒毒入骨……可惜,丹药炼成时,他已不在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深切的回忆似的。
崖下的张无忌浑身一震。
青书哥哥……还记得。一直都记得。
“这丹药以天山雪莲为君,辅以七味至阳药材,能涤清体内寒毒,温养经脉。”宋青书将丹药递给韦一笑,“你的寒毒虽深,但此丹应该能解。”
韦一笑接过丹药,在掌心端详片刻,忽然笑了:“你不怕我好了之后反悔,杀了你?”
“怕。”宋青书坦然道,“但医者救人,不问善恶。你若真要杀我,我也无话可说。”
这话说得平静,说得坦然。
韦一笑深深看他一眼,仰头将丹药吞下。
丹药入腹,一股暖流瞬间涌起。那暖意起初温和,渐渐变得滚烫,如岩浆般流遍全身经脉。韦一笑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浑身微微颤抖。
宋青书紧紧盯着他。这是他第一次用抱阳丹治疗寒毒,心中也没底。只见韦一笑的脸色由青白转为潮红,嘴唇的紫色渐渐褪去,呼吸也从急促变得平稳。
约莫一炷香后,韦一笑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久久不散。
“如何?”宋青书问。
韦一笑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好丹药。”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噼啪轻响,“寒毒……确实消了大半。而且……”他感受着体内流转的内力,脸上露出惊异之色,“内力似乎还精纯了不少。”
“这丹本就有洗练内力之效。”宋青书解释,“但你寒毒日久,一次难以根除。需连续服用三颗,方能痊愈。”
说着,他不吝赐药,又取出两颗丹药:“这两颗,每隔三日服一颗。”
韦一笑接过丹药,沉默良久,忽然抱拳:“宋青书,今日之恩,韦一笑记下了。从今往后,我这条命,算是你救的。”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宋青书摇头,“只望你记得承诺,不再滥杀。”
“一诺千金。”韦一笑郑重道,“不过……”他顿了顿,“若有人要杀我,我总不能站着等死吧?”
“自卫伤人,不算滥杀。”宋青书道,“但你若再为练功或解馋杀人,我便是白救了你,希望你不要违誓。”
这话说得太平静了,内心再怎么喧嚣的人听了都要安静下来,等候差遣。
韦一笑看着他,忽然笑了:“有意思。武当派果然名不虚传。”
他站起身,青影一闪已到他身边。冰冷的手扣住他手腕,宋青书只觉身子一轻,整个人已被带起,耳边风声呼啸,眼前的景物飞速倒退。
就在两人离开崖顶的刹那,崖下一块凸出的岩石后,一道黑影无声地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