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渐渐地从一线天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苍白却平静的脸上。
远处,韦一笑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只留下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消散在风里。
而静虚的呼吸,一声,一声,渐渐平稳。
在这死寂的峡谷中,像春天第一片融化的冰,脆生生地,宣告着某个奇迹的诞生。
围拢的众人缓缓散开,给静虚留出呼吸的空间。灭绝师太那张向来冷硬的脸上罕见的动容,她走到宋青书身边,看着这个昏迷的年轻人,良久,缓缓躬身,行了一礼。
这是峨眉掌门平生第一次,对一个晚辈行此大礼。
一线峡的夜风刮得更紧了,打在脸上像细碎的刀子。殷梨亭从张无忌手里接过宋青书时,整个人都在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怀里这个人轻得可怕,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
“雪橇!”他哑着嗓子喊。
殷梨亭小心翼翼地将宋青书放下,让他靠在一块背风的岩石上,然后开始解自己的外袍。
动作很急,手指冻得发僵,解扣子时几次都没解开。他干脆用力一扯,扣子崩开,滚落雪地。那件青灰色的武当道袍被他脱下,内里是柔软厚实的棉衬。他蹲下身,将袍子细致地铺在雪橇上——先抚平每一道褶皱,又将两只袖子仔细卷起,垫在宋青书头颈将要放置的位置,像是要为他筑起一个最柔软的巢。
月光照在他手上,那双常年握剑的手此刻有些抖。他不是第一次照顾受伤的宋青书——小时候这孩子练剑摔伤,发热说胡话,都是他守在床边。可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觉得每一下动作都重若千钧。
铺好袍子,他转身去抱宋青书。他的身体在昏迷中无知无觉地蜷了一下,眉心微蹙,像在梦里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殷梨亭的心像被针扎了,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一手托住宋青书的肩背,一手穿过膝弯,将人从冰冷的岩石上轻轻抱起。
宋青书很轻。这几年他钻研医道,身形日益清瘦,此刻失血昏迷,抱在怀里更是轻飘飘的,像一片随时会散在风里的羽毛。
他好像在惩罚自己一样。
殷梨亭将他放在铺好的道袍上,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他仔细掖好袍角,将宋青书冰凉的手塞进棉衬里焐着,又理了理少年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月光下,那张脸白得像纸,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毛证明他还活着。
做完这一切,殷梨亭直起身,将身上另一件厚棉袍脱下,仔细盖在宋青书身上。那袍子还带着他的体温,将少年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他自己只剩一件单薄的中衣,在寒风里却恍若未觉,只死死盯着宋青书的脸,像是要用目光确认这个人的每一分呼吸。
“殷六侠。”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殷梨亭猛地回头,看见那个一直沉默的农家青年——曾阿牛,正拄着树枝站在不远处。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曾兄弟。”殷梨亭勉强点头,“方才……多谢你扶住青书。”
张无忌没有接话,只是慢慢走过来。他扔掉树枝——那根伪装用的破木棍在雪地里滚了几圈,停在一块岩石边。然后他在雪橇旁蹲下,伸出右手。
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有常年劳作的薄茧。此刻那只手悬在宋青书腕脉上方三寸处,微微颤抖。
殷梨亭瞳孔一缩——这起手式……
似乎是武当的“探云指”。
天气阴沉沉的,让人看不真切。
可又不像,那指法更精微,更圆融,带着某种浑然天成的气韵。
张无忌的手指终于落下,轻轻按在宋青书腕脉上。
他闭着眼,眉头微蹙,像是在倾听什么极细微的声音。
月光照在他侧脸上,那张原本憨厚的农家面容此刻竟有种说不出的沉静威严。
殷梨亭屏住呼吸,不敢打扰。他能感觉到这个年轻人身上的变化——那股木讷憨厚的气息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藏不露的内敛与沉稳。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峡谷里的风呜呜作响。远处,峨眉派那边传来低低的啜泣声和说话声,是静玄她们在照顾刚刚苏醒的静虚。
而这里,只有雪橇上昏迷的宋青书,蹲在旁边的张无忌,和站在一旁的殷梨亭。
许久,张无忌睁开眼,缓缓收回手。
“如何?”殷梨亭急声问。
“失血过多,元气大伤。”张无忌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但心脉平稳,性命无碍。只是……”他顿了顿,看向宋青书苍白的脸,“他用自己的血换别人的命,这份损耗,需静养数日才好。”
殷梨亭眼眶又红了:“青书……这孩子总是这样……”
“总是怎样?”张无忌抬眼看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总是……”殷梨亭哽住,不知该怎么形容。是说宋青书如今沉静得让人心疼?还是说他明明武功尽废,却在治病救人时总是恨不能一身当之,以一身替之。
可是这位曾小兄弟又是以什么身份来追问他呢?殷梨亭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张无忌只是重新握住宋青书的手腕,一股温和浑厚的内力缓缓渡入。那内力精纯无比,如春水般流过枯竭的经脉,所过之处,冰冷的四肢渐渐恢复暖意,苍白的脸上也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
殷梨亭看得真切——这内力,这手法,绝不是普通农家子弟该有的。
可师父明明说过……
殷梨亭眉头紧锁,记忆拉回十二年前的那个黄昏。
武当后山的紫竹林里,张三丰将宋远桥和几位弟子叫到跟前。那时宋青书刚刚自废武功,整日昏睡,气若游丝。
他想用武当纯阳内力为他续命,却被太师父严厉制止。
那时他留二哥在海上继续寻找五哥的下落,自己先行回来。
“万万不可。”张三丰的白眉微蹙,眼中是罕见的凝重,“青书体内的……不是内力,那是另一条路,与武当心法截然不同。若以纯阳内力强行输入,两气相冲,轻则经脉尽毁,重则……”
他没有说下去,可话里的意思谁都明白。
“那该怎么办?”宋远桥急问。
“让他自己走。”张三丰看着竹舍的方向,目光悠远,“这条路,没人能帮他。是福是祸,全看他的造化。”
从那以后,武当上下再无人敢给宋青书渡内力。
可今晚……
殷梨亭站起身,走到张无忌面前。“曾兄弟,”殷梨亭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有些飘,“方才……多谢你。”
张无忌睁开眼,那双总是带着憨厚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清明得惊人:“殷六侠客气了。宋大夫是为了救人才受伤,我不过尽些绵薄之力。”
“绵薄之力……”殷梨亭重复着这四个字,目光落在张无忌脸上,“曾兄弟的内力很是特别,似乎……并非寻常路数?”
这话问得委婉,意思却直白。张无忌沉默片刻,才道:“晚辈的内力,确实与中原各派有所不同。但具体来历……请恕晚辈不便多言。”
殷梨亭点头,没有追问,却换了个问题:“曾兄弟可知,武当纯阳内力,是不能给青书渡入的?”
张无忌一怔:“为何?”
“师父说过,青书体内修的是念力,与内力相冲。”殷梨亭盯着他,“可曾兄弟的内力,为何就能用?”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尘封的匣子。张无忌的脸色变了变,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许久,他才低声道:“或许……是因为晚辈的内力,来自异域。我也不知。”
这话说得含糊,殷梨亭却听出了其中的闪烁。他不再追问,只道:“无论如何,今日多谢曾小兄弟。”
殷梨亭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曾兄弟,你与青书……从前可曾相识?”
张无忌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殷六侠,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说。但请您相信——我对宋大夫,绝无恶意。”
“我信。”殷梨亭拍拍他的肩,转身走回雪橇旁。
殷梨亭坐在雪橇边,看着宋青书苍白的睡颜,又看看远处那个沉默的农家青年,心中疑窦丛生。
张无忌闭上眼睛,思绪仍不停。
难道说……只有九阳神功才对青书哥哥有用是吗?
篝火渐弱,夜色愈深。殷梨亭靠在岩石上睡着了,鼾声均匀。
只有张无忌还醒着。他起身,走到雪橇边,蹲下身,轻轻握住宋青书的手腕。
脉搏依旧微弱,却比方才平稳了些。他将一丝九阳真气缓缓渡入,这一次更加小心,更加专注。
真气如溪流,沿着经脉缓缓流淌。他似乎看见了——宋青书体内那些枯竭的经络,那些因输血而虚浮的血脉,还有……丹田深处,一点微弱却坚韧的光。
那是念力的本源。
他的九阳真气靠近时,那点光微微颤动,却没有排斥,反而像干渴的土地遇见了甘霖,缓缓吸收着这份温暖。
果然。
张无忌心头一震。
青书哥哥的念力,与他的九阳真气,竟是……相生的?
他想起太师父说过的阴阳相济,想起医书上说的“孤阴不生,独阳不长”。
或许,这就是答案。
内力与念力,本就是一体两面。只是世人修行,大多只取其一,所以才会相冲。可若修行到了某种境界,或是如九阳神功这般至阳至纯,或是如宋青书这般以念入道……
便能相融。
张无忌收回手,看着宋青书苍白的脸,眼中涌起复杂难言的情绪。
夜风呜咽,吹散了他心中最后一丝疑惑。
他不再多想,只是重新坐回雪橇旁,闭目调息,将九阳真气运转到极致,随时准备为这个人疗伤。
雪橇上,宋青书的呼吸,一声,一声,渐渐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