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方才宋青书看她时那双平静的眼睛让她……心慌。
雾渐渐散了。一线峡的出口就在前方,天光从狭窄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众人身上。
宋青书背着药篓往回走时,一线峡的晨雾已渐渐散开。阳光从嶙峋的崖壁间斜斜照下,在谷底投出明明暗暗的光影。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留意路旁的岩缝和草丛——有些草药只在特定的时辰、特定的光线下方能采到。
转过一个弯,前方忽然传来殷梨亭的声音:“青书!”
宋青书抬眼,看见六叔正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朝他挥手,脸上是对他的那种惯常的、明朗的笑容。
他快步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宋青书肩上的药篓:“怎么一个人跑这么远?大师兄他们等得着急,先往前探路去了,让我在这儿等你。”
“采药耽搁了。”宋青书道,“让六叔久等了。”
“等什么等,六叔等你还不应该?”殷梨亭掂了掂药篓,“哟,采了不少嘛。”
两人并肩往回走。殷梨亭说起刚才探路的情况,说峡谷前方地形复杂,岔路多,魔教的人很可能在此设伏。正说着,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刚才看见峨眉派的人了,就在前面不远。灭绝师太带着几十个弟子,阵仗不小。”
宋青书点头:“我方才也遇到了。”
“遇到了?”殷梨亭侧目看他,“说什么了没?”
“只是打了个招呼。”
殷梨亭“啧”了一声,摇摇头。这青书确实是个愣头青,这么好的机会可以多识得几个女弟子也可以啊。
想他那时……想起纪晓芙,他的面色又沉了下去。
宋青书神色如常:“六叔,我们是要赶上去与父亲他们会合么?”
“啊,对。”殷梨亭松了口气,又恢复了那副爽朗的样子,“不过我想了想,咱们不如干脆跟峨眉派同路算了。”
宋青书脚步微顿:“同路?”
“是啊。”殷梨亭理所当然地说,“你看啊,一来峨眉派人多,跟她们一起走安全些;二来这一路上难免有伤病,你医术这么好,正好能帮帮忙;三来嘛……”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这孩子性子太静了,跟同龄人多走动走动,总没坏处。”
最后这句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宋青书垂下眼,看着脚下的碎石。六师叔总是这样,用最直白的方式关心他,生怕他一个人闷坏了。
“六叔是担心我么?”
“废话!”殷梨亭一把搂住他肩膀,“你当我跟你二叔一样,整天板着脸?六叔最疼你了,你不知道?”
知道。宋青书当然知道。前世六叔为他操了多少心,他后来才渐渐明白。可那时他满心都是名利和周芷若,从未真正回应过这份赤诚的关爱。
“青书知道。”他轻声说,“那……就依六叔的意思。”
殷梨亭:“当真?”
“当真。”
“好小子!”殷梨亭用力拍拍他后背,“走走走,咱们这就追上去!”
两人加快脚步。殷梨亭边走边絮絮叨叨:“我跟你说啊青书,这峨眉派虽然都是女流,但武功可不弱。尤其是那个灭绝师太,一手拂尘功夫出神入化。你跟她们多接触接触,学学人家的长处。还有啊,路上你多给人看看病,把咱们武当的名声打得更响亮些……”
宋青书静静听着,唇角不自觉弯起一丝弧度。六叔跟他在一起总是这样,话多,却句句都是真心。
前方传来隐约的人声。转过一个弯,果然看见峨眉派的队伍就在不远处。几十个灰衣女尼排成两列,步伐整齐地行进。灭绝师太走在最前,周芷若紧随其后。
殷梨亭清了清嗓子,扬声道:“师太留步!”
队伍停下。灭绝师太转过身,看见殷梨亭和宋青书,眉头微蹙:“殷六侠有事?”
殷梨亭上前几步,抱拳笑道:“师太,是这样——我武当大队已先行探路,留下我与青书在后。这峡谷地形复杂,魔教妖人又神出鬼没,我想……不如咱们两派结伴同行,彼此也有个照应,师太意下如何?”
灭绝师太目光在殷梨亭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身后的宋青书,淡淡道:“殷六侠是担心老尼护不住峨眉弟子?”
“哎哟,师太误会了!”殷梨亭连连摆手,“谁不知道师太武功盖世?我是想啊,这魔教诡计多端,万一在前面设了什么陷阱毒阵,多一个人也多个照应不是?”
这话说得巧妙,既捧了灭绝师太,又给了个合情合理的理由。灭绝师太沉吟片刻,看向宋青书:“宋少侠意下如何?”
宋青书躬身:“晚辈听凭师太与六叔安排。”
“那就一起走吧。”灭绝师太转身,拂尘一甩,“芷若,你在后面照应着。”
“是,师父。”周芷若应声,退到队伍末尾。
不久,队伍重新启程。
殷梨亭走在宋青书身边,压低声音笑道:“怎么样,师叔这主意不错吧?”
宋青书点头:“六叔思虑周全。”他故意不接他六叔的话茬。
“那是!”殷梨亭得意地扬扬眉,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刚才我跟灭绝老尼说话时,看见周姑娘一直往这边看。青书啊,你说她是不是……”
“六叔。”宋青书轻声打断他,“青书如今只想钻研医道,其他事,不愿多想。”
殷梨亭一愣,仔细看了看侄子的脸色,见他神色平静,眼神澄澈,不像是在说气话。他叹了一声,拍拍宋青书的肩:“好,好,不想就不想。咱们青书以后是要当举世无二的神医的,对不对?”
“青书不敢称神医,只愿能多救几人。”殷梨亭心想这侄儿真是油盐不进。
“有志气!”殷梨亭笑道,“六叔支持你!”
队伍在峡谷中缓缓行进。宋青书走在峨眉弟子队伍的末尾,能感觉到前方不时投来的目光——有好奇的,有探究的,也有带着善意的。他目不斜视,只专注于脚下的路,偶尔抬头看看两侧的崖壁,寻找可能生长草药的地方。
周芷若走在队伍另一侧,与他隔着一丈距离。她能清楚地看见宋青书的侧脸——阳光下,那张脸清俊得近乎透明,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神情专注而平静。
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惊呼。一个年轻的女弟子脚下一滑,摔倒在地,手肘擦在尖锐的石头上,顿时鲜血淋漓。
“净尘!”旁边的师姐急忙扶起她。
殷梨亭正要上前,宋青书已快他一步。他走到那女弟子身边,蹲下身,从药篓里取出纱布和药瓶:“师姐忍一忍,伤口需先清洗。”
声音温和,动作利落。他先用清水冲洗伤口,又敷上止血药粉,最后用纱布仔细包扎。整个过程不过片刻,却做得行云流水,连灭绝师太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多谢宋少侠。”受伤的净尘红着脸道谢。
“师姐客气了,这几日伤口不要沾水,明日我再来换药。”宋青书站起身,将用过的物品收回药篓。
殷梨亭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骄傲。他凑到宋青书身边,小声说:“青书,你看,这就是六叔说的——多帮人,多结善缘。咱们武当的名声,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攒起来的。”
宋青书点头,没有多言。他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就像这一路走来,救治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人。
队伍继续前行。阳光渐渐升高,峡谷里的雾气完全散去,露出两侧陡峭的崖壁。前方传来水声,是一处从崖壁渗出的山泉。
灭绝师太下令休息。众弟子各自找地方坐下,喝水,吃干粮。
宋青书选了一块干净的岩石坐下,取出水囊。刚喝了一口,就听见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宋、宋少侠……”
抬头,是刚才受伤的净尘。她手里捧着块烙饼,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这个……给宋少侠尝尝,是我们峨眉特制的。”
“多谢师姐。”宋青书接过,礼貌地道谢。
净尘红着脸跑开了。
宋青书无奈地摇头,将烙饼分了一半给六师叔。饼很香,带着芝麻和花椒的香气,确实是峨眉的风味。
他慢慢吃着,目光无意间扫过不远处——张无忌正拄着树枝坐在泉边,低头喝水。蛛儿蹲在他身边,正小声说着什么。
四目相对。张无忌的手顿了顿,水从指缝间漏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继续喝水。
宋青书移开目光,继续吃饼。
有些事,急不得。有些人,认不得。
该相认的时候,自然会相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