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叔请讲。”
“此次西行,各派齐出,难免有摩擦争斗。”张松溪神色郑重,“我武当向来以和为贵,但若真起了冲突,难免有弟子受伤。我想……能不能请你配些常用的伤药,让弟子们带上?毕竟你的药,比外面的好。”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宋青书点头:“弟子这就准备。”
“那就好,那就好。”张松溪笑了笑,却不起身,反而斟酌着道,“其实……若你能亲自去,就更好了。毕竟用药如用兵,什么情况用什么药,还是大夫最清楚。”
宋青书抬起眼,对上四师叔的目光。那双总是精于计算的眼睛里,此刻是纯粹的恳切。
有些事,躲是躲不过的。
他起身,走到药箱前,打开暗格。两颗净尘丹静静躺在青玉瓶里,旁边是那套冰魄银丝,还有这些年积攒的各种珍稀药材。
如果要去,这些都要带上。
还有……那些前世欠下的情,今生该还的债。
“二叔。”
俞莲舟走到他身后,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站着。许久,才道:“大哥很担心你。”
“青书……知道。”
“我们都很担心。”俞莲舟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沉稳。
宋青书转过身,对上二师叔那双如深潭般的眼睛。
“二叔,”他忽然问,“如果……如果一个人明知道前路凶险,明知道会看到很多不愿看到的,还要去么?”
俞莲舟看着他,良久,缓缓道:“该去的时候,就得去。有些路,躲不开。”
这话和太师父说的何其相似。
宋青书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我明白了。”他躬身行礼,“请二叔转告父亲,青书愿往。”
他听见自己说。
早些时候。
宋远桥站在殿中,看着几位师弟陆续起身,忽然开口:“莲舟,松溪,梨亭,声谷——留步。”
四人停住脚步,转身看向大师兄。月光下,宋远桥的脸上有种罕见的疲惫,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眸里,藏着一丝深沉的忧色。
“青书那孩子,”他顿了顿,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们也都看到了。”
俞莲舟沉默点头。
“特别是近几年性子越发孤僻了,整日关在药房里,不与同门交谈,不参与派中事务。虽然治好了三弟,又研制出了净尘丹。”宋远桥缓缓道,“但我还是担心……担心他这样下去,心会出问题。”他这做父亲的直觉还是很准的,世上也就只有父亲会这样担心自己的子女了。
他走到殿中那幅巨大的太极图前,仰头看着阴阳流转的图案,许久才道:“此次光明顶之行,我想带青书同去。”
张松溪最先反应过来:“大师兄是想……借此次西行,让青书散散心?”
“不止。”宋远桥转过身,目光扫过四位师弟,“青书医术精湛,此行若有他同行,对各派都是助益。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我想让他看看这片江湖,不只有刀光剑影,还有人情冷暖,有可以救的人,有可以走的路。”
俞莲舟沉声道:“但青书自己未必愿意。”
“所以需要你们帮忙。”宋远桥看着他们,眼中是少见的恳切,“我一个人劝不动他。但若你们几位师叔一起去劝,或许……”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莫声谷立刻道:“我去!我去劝青书!他一定会听的!”
殷梨亭也点头:“大哥放心,明日一早我就去找青书。那孩子最听我的话了。”
张松溪沉吟片刻:“此事需讲究方法。青书心思细腻,若我们一起去劝,反而可能让他觉得是在逼迫。”
“四弟说得对。”宋远桥点头,“这样,明日你们就去找青书就……就像平常关心他那样,说说此行的难处。”
这话说得恳切,众人皆肃然点头。
“大哥,”俞莲舟忽然开口,“你可曾仔细体察过青书的变化?”
宋远桥一怔:“体察?”
“说不上来。”俞莲舟眉头微蹙,“只是觉得……青书像是看透了什么,又像是在躲避什么。那种沉静,倒很像……明悟后的疏离。”
这话说得玄妙,殿内一时安静。月光移动,照亮了宋远桥凝重的侧脸。
“无论如何,”最终他缓缓道,“他是我的儿子,是你们的师侄。我们不能看着他这样下去。光明顶这一路,或许是个转机。”
“是。”四人齐声应道。
第二章西行路迢迢
出发那日,武当山下着淅淅沥沥的春雨。
宋青书背着半旧的药箱,跟在父亲和师叔们身后走出山门。药箱很沉,里面装满了三年积攒的药材和友人所赠的银针。
他回头看了眼山门,“武当”两个大字在雨雾中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纱。
此路行去,不知吉凶,
但愿能够不重蹈覆辙,单元不会行差踏错一步,跌至深渊。
“青书,走了。”殷梨亭回头叫他,脸上是少见的明朗笑容。他两鬓斑白,心头一直思量着要报他未婚妻纪晓芙被杨逍所杀之仇。
当年要是能够劝劝他就好了,不过那时候他正忙于炼制冰魄银丝。
宋青书叹了一口气。
这一路西行,宋青书刻意放慢了脚步。
他不像前世那样急于表现,反而时常落在队伍最后——有时是为路边腹痛的樵夫扎两针,有时是给驿卒的老娘开个治风寒的方子。他治病时不问来历,不收钱财,若遇实在穷苦的,反而贴些药钱。
奇怪的是,武当派众人从不等他——因为他们总有一两个人,不知不觉就落在了后面。
有时是殷梨亭,说他坐骑蹄铁松了,要慢慢走;有时是张松溪,说要勘察地形,研究阵法;莫声谷最直白,直接说“我要陪青书”。俞莲舟沉默些,但若宋青书在哪个村落耽搁久了,回头总能看见二师叔抱剑立在村口老树下,像一尊守门的石狮。
宋远桥从不说什么,只是每晚扎营时,会不经意地将宋青书安置在最避风的位置。有一夜暴雨,帐篷漏雨,宋远桥把自己的干毯换给儿子,自己裹着湿毯坐了一夜。
这些细碎的好,宋青书都默默收着。
他治病时越来越沉静,有时甚至忘了自己是谁,只记得针该落几分,药该煎几时。只有在深夜,听着帐外风声,才会想起前世这个时候——自己正心心念念要在光明顶大出风头,对路边饿殍视而不见。
改变,原来可以从这么小的地方开始。
过潼关那日,他们在破败的关帝庙歇脚。庙里已聚集了几十个流民,面有菜色。宋青书刚卸下药箱,就有个妇人抱着发烧的孩童跪下来。
这一忙就到了月上中天。流民们吃过他施的粥药,沉沉睡去。宋青书揉着发酸的手腕走出庙门,看见月光下,宋远桥和俞莲舟并肩立在古柏下。
“爹,二叔,你们先歇息吧。”
“不急。”宋远桥回头看他,目光在月光里很柔和,“青书,你今日救了十七人。”
宋青书一愣。
“为父刚才数的。”宋远桥笑了笑,“你三叔若知道,定要夸你。”
俞莲舟忽然开口:“江湖人治病为名,你治病为命。不一样。”
这话说得平淡,宋青书却心头微热。他低头整理药箱,发现多了一包糖渍梅子——是莫声谷白天在镇上买的,说酸酸甜甜能解乏。
又西行三百里,渐渐荒凉。这日路过一个被马贼洗劫过的村子,残垣断壁间还有未熄的烟。村口躺着个胸口插着断箭的老汉,气息微弱。
几个昆仑派弟子看了一眼,摇头:“没救了。”
宋青书却蹲下身。箭伤很深,血已发黑,但他记得蓝前辈的医书上记过一个类似的案例。银针封住心脉周围大穴,又用烧红的匕首烫过伤口——没有麻沸散,老汉疼得浑身抽搐,却咬牙没哼一声。
“老丈忍着些。”宋青书额角渗出冷汗,手上极稳地拔出断箭,敷药,包扎。做完这一切,日头已经偏西。
老汉的儿子从废墟里爬出来,砰砰磕头。宋青书扶起他,留下些药材和干粮。
走出村子时,夕阳将一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殷梨亭忽然笑道:“青书,你这‘青书医者’的名号,怕是比我们武当七侠还响亮了。”
的确,越往西走,常听见路边茶摊有人议论:“那个背药箱的年轻大夫,是武当派的,医术精妙……”
宋青书只是笑笑,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