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丁仪走到书案前,执笔蘸墨,在一张洒金花笺上快速写了几行字,轻轻吹干,递给她,“将这方子交给沈公子,是王大夫根据他脉象调整的后续调理方剂,让他按时服用。”
青禾双手接过。
丁仪顿了顿,状似随意地补充道:“送他回去后,你不必急着回来。谢府那边……想必正热闹。你找个由头,在附近盘桓两日。”
青禾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头垂得更低:“奴婢明白。小姐是想知道……沈公子回去后境况如何?谢家是否会为难于他?”
“为难?”丁仪轻笑一声,指尖拂过案上一支开得正好的白山茶,花瓣柔嫩洁白,“谢家如今是谢晚当家,她既撕了信,面上总得过得去。我不过是想知道……”她语气微缓,似在斟酌词句,“沈公子有没有好好遵医嘱,按时喝药。毕竟,他那身子,经不起折腾。”
她抬眼,望向窗外那缕已然消失的阳光,云层重新聚拢,天色复又阴沉下来。
“再者,”她声音放得更轻,几乎像是自言自语,“谢晚那性子,未必能容人。沈玦此番回去,若遭冷遇,或是……有了什么变故,总该有人知晓才是。”
青禾不再多问,只恭敬道:“奴婢定会留心。”
“去吧。”丁仪挥了挥手。
看着青禾退下的背影,丁仪缓缓坐回椅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冰凉的花瓣。
只是关心他是否按时用药罢了。
只是好奇,谢晚在压力之下,会如何对待这个她曾试图舍弃、又勉强挽回的夫君。
只是……想确保这条线,还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她如此告诉自己,将心头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与隐约的期待,归结为对一件有趣“玩物”去向的合理关注。
仅此而已。
窗外,又渐渐沥沥地下起了雨。枕流阁内暖香依旧,却仿佛因某个人的即将离去,而显得空寂了几分。丁仪独坐窗前,听着雨声,第一次觉得,这精心布置的雅致居所,似乎有些过于安静了。
沈玦回到谢府时,天已擦黑,细雨又飘了起来。
丁仪的马车将他送到侧门外便悄然离去,并未惊动太多人。他独自一人,撑着来时那把旧伞,踩着湿滑的石板路,一步步走回那座熟悉的、却让他感到无比窒息的宅院。山庄几日,药石温养,他气色略好了些,但眉宇间的郁色与眼底的沉寂,却比离开时更浓重。
刚进二门,便隐约听得前厅方向传来一阵笑语,夹杂着父亲谢秉坤比平日高昂许多的谈吐声,还有一个陌生的、清润温和的男声在谦逊应答。那笑声刺耳地钻进沈玦耳中,他脚步顿了顿,伞沿雨水成串滴落,在脚边汇成小小一洼。
他没有往前厅去,径直往自己那僻静的书房走。廊下偶遇的丫鬟小厮见他回来,都露出讶异神色,匆匆行礼,眼神却有些飘忽躲闪。沈玦只当未见。
还未走到书房,却在穿堂处迎面撞见了谢晚。
她似乎刚从前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前厅暖阁里熏染的、混合了酒菜与陌生香料的气息,发髻一丝不苟,绛紫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见到他,她明显愣了一下,脚步停住,目光在他身上迅速扫过,似在确认他是否完好,随即,那目光里便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最终沉淀为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回来了?”她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嗯。”沈玦应了一声,垂下眼睫。
短暂的沉默在雨声中弥漫。穿堂风过,带着湿寒,吹得两人衣袂微动。
“那位是裴公子,”谢晚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语气如同介绍一件新添置的、颇有价值的摆设,“今日在城外遇险,幸得他相救。他乃姑苏人士,游学至此,暂无落脚处,我便邀他暂居府中西跨院。”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沈玦苍白的脸,“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
四个字,清晰地砸在沈玦心坎上。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谢晚。她的脸庞在廊下灯笼的光晕里,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明亮,甚至带着一丝他看不懂的、近乎挑衅的亮光。她在看着他,等待他的反应。
沈玦只觉得胸腔里那股熟悉的滞闷,瞬间化为冰冷的钝痛,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看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愧疚,一丝为难,哪怕只是一丝歉意。没有。只有平静,以及那缕令他心寒的、近乎炫耀般的介绍。
原来,她冒雨外出寻他,或许只是顺便,遇了险,被一个“无家可归”的陌生男子所救,然后,她便顺理成章地将人带了回来,安置在仅次于主院的西跨院。
而他,她的正头夫君,失踪几日,生死未卜地归来,得到的只是一句平淡的“回来了”,和一段关于另一个男人为何会出现在她家中的解释。
多么讽刺。
本来她将他送去丁府,至少还冠以“为了谢家前程”的名头,还曾有过几分虚伪的歉意与权衡的痛苦。后来,她撕了信,驳了父亲,他原以为……原以为或许真的有所不同。哪怕只是一点点。
现在看来,是他痴心妄想。她谢晚的世界里,利益与冲动永远摆在最前。需要时,他是可以牺牲的棋子;不需要时,他是占着位置的障碍;如今,更是成了她用来平衡某种心理、甚至可能是用来刺激他的工具。
那所谓的“夫妻一体”,那烧毁和离书时的决绝火光,此刻回想起来,像一场荒诞至极的戏码。而他,就是戏台上最可笑的那个丑角。
失望,像深冬的冰水,浸透了他每一寸骨骼。不是愤怒,不是怨恨,只是一种彻骨的、了无生气的失望。
他望着谢晚,忽然极轻、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空洞,没有温度,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了然。
“原来如此。”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没有波澜,“救命恩人,理当如此。”
说完,他不再看她,侧身从她身边走过,径直走向自己书房的方向。背影挺直,却萧索得像一棵即将落尽最后一片叶子的枯树。
谢晚站在原地,看着他毫不留恋离去的背影,方才那股刻意撑起的平静骤然碎裂。她以为会看到他皱眉,不悦,甚至质问。可他只是那样看了她一眼,笑了笑,然后走了。
那眼神,那笑容,比任何怒骂争吵都更让她心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彻底失去了。
……
接下来的几日,谢府表面维持着一种古怪的平衡。
裴渠正式住了下来。他容貌昳丽,谈吐风雅,又刻意放低了姿态,对谢晚恭敬有加,对谢秉坤更是投其所好,时常陪着谈论些古董字画、风月闲篇,哄得谢秉坤眉开眼笑,越发觉得这个“救命恩人”知情识趣,比那个整日阴沉着脸的病秧子女婿强了百倍。
谢晚忙于处理因沈玦失踪和父亲暗中施压而有些动荡的生意,又碍于“恩人”的情面,对裴渠的起居颇为关照,时常过问。裴渠则总是恰到好处地表达感激与不安,偶尔流露出几分寄人篱下的落寞,引得谢晚心中那点歉疚与微妙的好感愈发滋长。两人时有接触,落在旁人眼中,便多了几分遐想。
沈玦则彻底将自己封闭起来。除了必要的用膳,也常常避开众人,他几乎不出书房院门。谢晚去过两次,一次被他以“身体不适”为由挡在门外,一次进去,只见他对着棋盘独自打谱,对她的话恍若未闻。那种无声的抗拒,比争吵更让谢晚难受,却也激起了她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倔强——他越是这样,她越不想低头。
谢秉坤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窃喜。这日,他特意寻了个由头,带着裴渠来到沈玦书房附近的小花园“偶遇”正在独自散步的沈玦。
“玦儿啊,”谢秉坤摆出岳父的架子,语气却充满讥诮,“这几日气色还是不好,得多出来走动走动,别整天闷在屋里,像个见不得光的。”
裴渠跟在谢秉坤身后,对沈玦拱手为礼,笑容温润无害:“沈兄。”态度无可挑剔。
沈玦看了他们一眼,不欲多言,微微颔首,便打算离开。
“哎,别急着走啊。”谢秉坤拦住他,目光在沈玦身上那件半旧直裰上扫过,又瞥了一眼身旁锦衣玉带、风度翩翩的裴渠,故意叹道,“你看看裴公子,虽是客居,但仪表堂堂,学识又好,晚儿很是倚重。你再看看你……唉,不是我说你,男子汉大丈夫,总得有点用处,不能总靠着女人养着,还整天摆脸色给谁看?”
沈玦脚步顿住,袖中的手缓缓握紧,指节泛白。
裴渠连忙道:“谢伯父言重了。小侄蒙谢娘子收留,已是感激不尽,岂敢与沈兄相比?沈兄乃谢娘子正配,气度清华,非我等俗人可及。”这话看似谦逊,实则将“正配”与“气度清华”放在嘴边,更像是一种绵里藏针的对比。
沈玦扯了扯嘴角,依旧沉默。
谢秉坤却像是被提醒了,冷哼道:“正配?也得有正配的样子!整日病怏怏的,连个子嗣都……”他话未说完,但未尽之意昭然若揭。
裴渠适时露出些许尴尬神色,低声劝道:“伯父,沈兄身体不适,还是少说两句吧。不如让小侄陪伯父去前厅看看新得的那幅画?”
谢秉顺坡下驴,又瞪了沈玦一眼,才被裴渠劝着走了。
沈玦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春日暖阳落在身上,却只感到刺骨的寒意。那些话语,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里。
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两日后,谢晚正在账房核账,裴渠身边的小厮忽然慌慌张张跑来,说裴公子在花园凉亭内突发急症,腹痛如绞。谢晚连忙赶去,只见裴渠脸色惨白,额角冷汗涔涔,蜷缩在石凳上,痛苦呻吟。
“怎么回事?午膳吃了什么?”谢晚急问。
裴渠的小厮扑通跪下,带着哭腔道:“回娘子,公子午膳只用了些清粥小菜,与往常无异。只是……只是午膳前,沈姑爷院里的丫鬟送来一碟新做的山药糕,说是姑爷念及公子客居,特意让送来尝尝。公子推辞不过,用了两块,不久便……”
话音未落,裴渠又痛苦地闷哼一声。
沈玦院里的丫鬟?山药糕?
谢晚心头一沉。她立刻派人去请大夫,同时让人去沈玦院里询问。
沈玦很快被请到了现场。他看了一眼痛苦不堪的裴渠,又看了看跪在地上指证的小厮,眉头蹙起:“我并未让人送过什么糕点。”
“可那丫鬟分明说是奉了姑爷您的命!”小厮急道。
“我房内只有两个粗使婆子,并无年轻丫鬟。”沈玦语气冷淡却肯定。
这时,派去询问的管事回来,面色古怪,低声对谢晚道:“娘子,问过了,沈姑爷院里的确没有年轻丫鬟。但是……守二门的一个婆子说,午前似乎看见……看见姑爷身边常跟着的那个小厮墨竹,提着一个食盒往花园方向去了。”
墨竹是沈玦从沈家带过来的唯一一个小厮,自小跟着他,最是忠心不过。
谢晚看向沈玦。
沈玦脸色白了一分,袖中的手微微发抖:“墨竹今日告假出府,为他娘亲抓药,此刻并未在府中。”
“那就是无人对证了?”谢晚的声音冷了下来。她看着沈玦苍白的脸,又看看痛苦呻吟的裴渠,想起前几日父亲的话语,想起沈玦那冰冷失望的眼神,想起他对自己带裴渠回来的沉默抗拒……一股邪火混合着连日来的压力与某种被背叛的猜疑,猛地窜上心头。
难道……他真的因嫉生恨,做出这等下作之事?只因为裴渠是她的“救命恩人”,得了她的青眼?
“我没有。”沈玦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眼底是清晰的屈辱与倔强,“我不屑于此。”
“证据呢?”谢晚脱口而出,话一出口,自己也愣了一下,但看着裴渠痛苦的样子,想到若真是沈玦所为,其心可诛,语气便又硬了起来,“墨竹不在,食盒无人认领,裴公子用了你院‘送出’的糕点便成了这样!沈玦,你告诉我,这是巧合?”
沈玦看着她,那双沉静的黑眸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终于彻底熄灭了。他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也无比疲惫。辩解?在谢晚带着先入为主的猜忌看向他的那一刻,任何辩解都是徒劳。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能笑出来,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带着血腥气的叹息。
就在这时,闻讯赶来的谢秉坤冲了进来,一看这场面,尤其是裴渠那副模样,顿时火冒三丈,指着沈玦的鼻子骂道:“好啊!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谢家供你吃穿,养着你这么个病痨鬼,你不感恩也就罢了,竟敢对家里的客人下毒手!你这是要害死裴公子,还是要毁了谢家的名声?!”
他转向谢晚,疾言厉色:“晚儿!你还要护着这个祸害到几时?今日他能对裴公子下手,明日是不是就要对你我下手?此等心肠歹毒、毫无容人之量的妒夫,留在家中,迟早是个祸患!”
谢晚被父亲吼得心烦意乱,看着沈玦那死水般的眼神,又看看裴渠惨白的脸,大夫正在诊脉,眉头紧锁。她心乱如麻,各种念头纷至沓来:沈玦的沉默与抗拒,裴渠的救命之恩与温文无害,父亲的逼迫,生意的压力,还有前世沈玦那染血的遗书……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大网,将她牢牢捆住,几乎窒息。
“我没有。”沈玦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碎的清晰。他看着谢晚,仿佛想从她眼中找到最后一点信任的微光。
谢晚避开了他的视线。
谢秉坤见状,立刻趁热打铁,高声道:“这样的夫君,留有何用?晚儿,听爹一句劝,一纸休书,打发了他!干干净净!也好给裴公子一个交代,给丁府那边……一个态度!”
休书。
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花园凉亭内。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痛苦呻吟的裴渠,也微微睁开了眼。
沈玦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连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看向谢秉坤,又看向侧着脸、紧抿着唇的谢晚。
男人……被休?
他沈玦,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谨守礼义廉耻,纵使落魄,纵使病弱,纵使不被岳家所喜,被妻子轻视,甚至被当作货物权衡……他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面临“被休”的耻辱。
这已不是简单的舍弃或背叛。这是将他作为男子的尊严,踩在脚底,碾入泥泞,再公之于众的极致羞辱。
何其可笑。
何其可悲。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喑哑,如同破损的风箱,带着无尽的苍凉与自嘲。笑着笑着,眼角却干涩得没有一滴泪。
他最后看了一眼谢晚,那眼神空茫,仿佛穿透了她,看向了某个遥不可及、又或者早已死去的过去。
然后,他不再看任何人,挺直了那单薄得仿佛随时会折断的脊背,一步一步,缓缓地、却异常平稳地,走出了这座让他窒息了多年的华丽囚笼。
阳光明媚,花香袭人,他却只觉得周身冰寒,如同置身数九寒冬。
这世上,果然再无他的容身之处。
而凉亭角落,一个身着浅碧衣衫、丫鬟打扮的秀丽女子,悄然收回望向沈玦离去方向的视线,垂下眼,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正是丁仪派来的青禾。
沈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谢府那扇朱红大门的。
阳光刺眼,街市喧嚷,孩童的嬉笑,货郎的叫卖,车马的辚辚声……一切声音和光影都扭曲成模糊的背景,嗡嗡作响,却又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琉璃,传不进他耳中,也落不到他眼里。他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浸透了冰水的棉絮,沉甸甸,湿漉漉,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尖锐的刺痛,和一股翻涌不休的、带着铁锈味的腥甜。
被休。
两个字反复碾过脑海,碾碎了他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支撑。男人被休,千古未闻之奇耻。他沈玦,生来便是错么?家世是错,病弱是错,读书是错,不肯趋炎附势是错,甚至连活着,都成了谢家父女眼中碍眼的错!
气血在冰冷的四肢百骸里逆冲乱窜,眼前阵阵发黑。他扶着街边粗糙的墙壁,指甲抠进砖缝,试图稳住身形,可那黑暗来得又急又猛,带着吞噬一切的力量。
“唔——”
一口猩甜猛地冲上喉头,他猝不及防,温热的液体已顺着嘴角溢出,滴落在前襟月白的布料上,迅速洇开一小团刺目的红。与此同时,天旋地转,耳边所有的声音骤然拉远、消失……
“沈公子!”
隐约似乎听到一声熟悉的、带着惊惶的女子低呼,但他已无力分辨。意识沉入无边黑暗的前一瞬,只感觉身体一轻,仿佛落入了一个带着清雅香气的、柔软的怀抱。
……
“这才几天没见,你就把自己搞成了这个样子?”
带着怒意、却又难掩焦灼的嗓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透了层层迷雾。沈玦蹙紧眉头,想要避开这扰人的声音,却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丁仪几乎是接到青禾传讯的瞬间便赶了过来。她没想到,自己只是派个人去“看看”,看到的竟是沈玦吐血晕倒在街边的凄惨景象。此刻,她半跪在车厢柔软的地毯上,将昏迷不醒的沈玦紧紧抱在怀里,手指触及他冰凉汗湿的额头和嘴角未干的血迹,心头那股无名火与某种陌生的刺痛交织翻腾。
她吩咐车夫以最快速度赶回别庄,又命青禾立刻去请王大夫。低下头,看着怀中人苍白如纸的脸,紧闭的眼睫在眼下投出浓重阴影,唇上那抹血迹红得惊心。几日不见,他好像又瘦了许多。
丁仪下意识地将他往怀里拢了拢,手臂用了些力,想让他更安稳些。这一用力,却让她整个人猛地一僵。
轻。
太轻了。
怀里的躯体,隔着衣物,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分量,骨骼的轮廓清晰得硌人,仿佛只剩下薄薄一层皮囊包裹着支离的病骨。完全不像一个成年男子的体量。
一种从未有过的、尖锐的疼惜,猝不及防地攫住了丁仪的心脏,让她呼吸都为之一滞。她见过他冷淡,见过他隐忍,见过他洞悉一切后的疏离嘲弄,却从未想过,这具支撑着那身清傲风骨的躯体,竟已孱弱、单薄至此。
谢晚……谢家……他们到底是如何待他的?竟将他磋磨至此等地步!
怒火与那陌生的疼意烧灼着她的理智。她抿紧唇,用指尖小心翼翼擦去他唇边血迹,动作是从未有过的轻柔。
“快些!”她忍不住对车外催促,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