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铁柱躬身呈上一枚羊脂白玉佩,玉佩上雕着一只振翅的雄鹰,工艺精湛,一看便知是贵重之物:“大人,这枚玉佩是在尸首旁的草丛里找到的,卑职已经查访过了,是郑家少爷郑承泽的随身之物。郑少爷与林家二小姐有婚约,这玉佩是郑老爷在他生辰时送的,刻着他的名字,绝不会错。”
赵砚锋拿起玉佩,指尖摩挲着玉佩上的鹰纹,眉头越皱越紧,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郑承泽?他为何会出现在案发现场?莫非是他见财起意,杀害了林兄夫妇?”
“小人也不知,只是这玉佩太过显眼,恐是重要证物。”王铁柱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两名衙役引着两位少女走了进来,打破了书房的沉寂。
走在前面的少女年约十八九岁,身着一袭素白襦裙,未施粉黛,眉目清冷,虽眼眶微红,却依旧举止沉稳,行礼时腰肢弯得恰到好处,透着大家闺秀的端庄与自持。她是林阔方的长女林采薇,自小跟着父亲打理家业,比寻常闺阁女子多了几分干练与果决。
跟在她身后的是妹妹林若薇,年方十六七岁,穿着淡粉色的襦裙,发髻上只插着一支素银簪子,眼眶红肿得像核桃,一进门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赵砚锋泣声道:“赵叔叔!我爹娘死得冤枉!求您一定要抓到凶手,为我爹娘报仇啊!”
赵砚锋连忙起身扶起林若薇,温言安抚道:“若薇侄女莫急,本县定会尽全力查案,抽调县衙所有衙役追查凶手,绝不会让林兄夫妇白死。”
林采薇也上前一步,向赵砚锋福了一礼,声音虽带着悲戚,却依旧条理清晰,没有半分慌乱:“赵叔叔,小女林采薇,这是舍妹林若薇。父母骤逝,林家上下已是一团乱麻,家中的账本与产业暂时由小女打理。还请县衙早日缉拿凶手,以慰二老在天之灵。”
无人处,林若薇恨恨地白了林采薇一眼。
林采薇的身影那么长长,腰背挺直如修竹,一丝不苟地向父母的灵位叩首。她刚才给赵县令行礼时,起身时,双手都是优雅地拢在身前,连孝服的麻布边角都理得整整齐齐,鬓边一朵小小的白绒花,衬得她侧脸如玉,只有眼睫垂下时,能看见一抹恰到好处的、沉静的哀戚。
那哀戚也是规整的,像用尺子量过,不多一分,不少一毫,正符合一个丧亲的大家闺秀该有的仪态。
林若薇的悲伤混乱的——是猝然失去的茫然无措,是还没来得及真正亲近便已阴阳两隔,像一团哽在喉咙里的火炭,灼得她五脏六腑都疼。可此刻,这纯粹的悲伤里,却骤然掺进了一缕冰针似的警惕与……恐惧。
只因那一眼瞪过去时,林采薇似乎有所感应,缓缓转过了脸。
烛光在她平静无波的眼中流淌,那里面映着跳动的火焰,也映着林若薇自己有些惶然失措的脸。林采薇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没有怨恨,没有挑衅,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那样看着,到最后,甚至有些郑重地看着。
倒看得林若薇有些莫名。
然后,她便淡淡地移开了视线。
林采薇属于这里,每一寸砖瓦都认识她,每一个下人都敬畏她。而她林若薇,不过是两年前才从田间地头被找回来的意外。
她熟悉的,是农家小院的鸡鸣狗吠,是泥土的腥气和稻谷的清香,是日升月落的简单轮回。
她总忍不住想,若是一直跟在爹爹娘亲身边,长在林家高墙之内,受着同样的教诲,或许今日,她也能拥有那份令人心安的气度,那份仿佛天生就该主宰一切的从容。
她的心里是佩服羡慕林采薇的,羡慕她能够得到爹娘的爱重,打理这份诺大的家业。
可是现在,爹娘都死了。
这念头像一道惊雷劈进她混沌的脑海。
灵堂里缭绕的线香气味忽然变得浓重而诡异,冰冷的空气似乎贴着皮肤开始流动。那些隐约的、从前她懵懂不觉的视线——来自管家、嬷嬷、甚至角落里沉默的丫鬟——此刻仿佛都有了重量,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带着估量,也带着某种她无法解读的幽深意味。
林采薇依旧是这偌大府邸里名正言顺的大小姐。而她林若薇,是什么?一个流落在外多年、刚刚认祖归宗不久、与家族格格不入的二小姐。她的依靠,那点微薄的、还没来得及真正焐热的亲情,随着父母的棺椁一同入土了。
林若薇猛地打了个寒颤。她终于明白那弥漫在心头、驱之不散的感觉是什么了。
是危险。
一种失去了所有屏障与凭依后,赤裸裸暴露在未知面前的危险。这深宅大院不再仅仅是令她自卑不适的华丽牢笼,它突然变得空旷而危机四伏,每一道门廊后,每一扇窗影里,都可能藏着吞噬她的巨口。而站在她不远处的林采薇,那个举止完美无瑕的姐姐,在摇曳的烛光与幢幢的暗影里,身影似乎也模糊起来,变得陌生而难以测度。
林采薇又点燃了三炷香,青烟笔直上升,然后在空中散开,模糊了她沉静的眉眼。她将香插入炉中,动作轻缓,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林若薇却听到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在寂静的灵堂里咚咚作响,震得她耳膜发疼。她攥紧了孝服的衣角,粗糙的麻布磨砺着掌心,带来细微的痛感,才让她勉强维持着一丝清明。
父母尸骨未寒,而一种比死亡更冰冷的东西,似乎已经悄然弥漫在这座宅邸的每一个角落,无声地缠绕上她的脚踝。她看向那两方漆黑的牌位,又瞥向林采薇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白皙沉静的侧脸。
长夜漫漫,守灵才刚刚开始。而往后的日子,没了爹娘的荫庇,这座她尚未熟悉的深宅,以及宅中这位她更不了解的“姐姐”,将会为她准备怎样的命运?林若薇不知道。她只感到那无形的危险,正随着每一缕飘散的香烟,一丝丝渗入她的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