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微微颔首回礼,声音虽低哑,却清晰:“在下李莲花。‘莲花楼楼主’不过是从前朋友们玩笑的称呼。”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两人毫无作伪的疑惑神情,心中那点模糊的异样感开始凝聚。他尝试着说出几个在自己那方天地里如雷贯耳的名号:“‘四顾门’……诸位可曾听过?或是‘金鸳盟’?”
张松溪与宋青书对视一眼,俱是茫然摇头。张松溪沉吟道:“四顾门?金鸳盟?张某惭愧,中原武林大小门派,纵有未曾打过交道的,也多少听过名头。这两家……确是闻所未闻。不知是何方宗门?”
李莲花的心微微一沉。四顾门与金鸳盟当年声势浩大,几乎席卷江湖,但凡武林中人绝无可能不知。他压下疑虑,又问了另一个问题,一个更基础的问题:“那……如今是哪位皇帝在位?年号为何?”
宋青书这次很快答道:“当朝皇帝,年号至正。” 这是元朝末代皇帝的年号。
“至正?” 李莲花蹙眉,这个词对他来说全然陌生。他记忆中的朝代年号并非如此。他思索片刻,换了个问法:“那……大熙……皇帝呢?” 这是他原来世界的王朝。
“大熙?” 张松溪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他行走江湖,也曾留意朝堂之事,却从未听过这个国号。“李某所言‘大熙’,可是塞外或海外的国度?中原之地,自是大元天下。”
“大元……” 李莲花喃喃重复,一个他同样未曾听过的国号。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投向远处云雾缭绕、形貌陌生的山峦,又看向脚下质地颜色迥异的河滩卵石,以及空中飞过的几种他叫不出名字的鸟雀。
种种细微的差异,此刻被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不可思议却逐渐清晰的结论。
他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惊异、了然与淡淡荒诞的神情,轻轻咳了两声,才缓缓道:“张兄,宋少侠,并非二位孤陋寡闻,也非李某胡言乱语。只怕……我们所知的‘江湖’,并非同一个‘江湖’;我们所处的‘天下’,也并非同一片‘天下’。”
他指向那艘破烂的小舟:“我中了碧茶之毒,无药可解,便断了剑,跳了江。原以为必死,便任由那小舟载着残躯,顺水漂流,无知无觉……或许在某个激流险滩,或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机缘之下,” 他斟酌着用词,眼中也带着不确定的微光,“这船,连同船上的我,未曾沉没,却……漂到了此间。一个没有四顾门、没有金鸳盟、没有大熙……却有武当,有大元的……全然陌生的地方。”
张松溪与宋青书闻言,悚然动容。饶是张松溪见多识广,心志坚定,也被这匪夷所思的说法震住了。他下意识地看向那河流,水流平缓,两岸景色虽奇,却怎么看也只是寻常山川。“李兄之意是……你来自……另一方世界?” 这个概念过于玄奇,即便对于修行道家武学、知晓些许玄理的他而言,也近乎传说。
宋青书则更关注李莲花话语中透出的绝望与坦然,那份与自己当初决意下山寻药时相似的、将自身置之度外的平静,让他心有戚戚。他忍不住问道:“李前辈,您方才说‘碧茶之毒无药可解’,那‘忘川花’又是……?”
提到忘川花,李莲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痛色,但随即被更深的平静覆盖:“忘川花,是唯一能解碧茶之毒的奇花。我寻到了,只有一株。”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但……我用它,换了更重要的东西。江湖太平,故人周全。所以,我本已是将死之人。”
用自己的生机,换取在乎之人的安宁。武当侠义之道,亦有舍生取义之训,此刻听来,更觉有同种震撼。
突然,李莲花的目光骤然凝固,呼吸也为之一滞。
方才宋青书取药时,包袱未曾系紧,露出一角油纸,以及油纸中那抹流转着灰白金异色的花瓣。
他死死盯着那花瓣,灰白的脸上竟奇迹般涌起一丝激动的红晕,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那……那是……”
张松溪顺着他目光看去,心中一动,取出那完整的油纸包打开:“李兄认得此花?这是我在那边悬崖上偶然采得,因其形态奇特,便带了回来。”
“忘川花……真的是忘川花!” 李莲花的声音激动得几乎破碎,他挣扎着想要坐得更直,眼中爆发出绝处逢生的光彩,“而且……不止一朵!这……这怎么可能……” 在他原来的世界,忘川花举世难寻,他耗尽心力也不过得一株,而眼前这油纸包里,赫然有三四朵之多!
“原来这竟就是忘川花!”张松溪也没有想到自己一时起念摘了回来的花就是忘川花。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
就在这时,宋青书因李莲花的话而心念转动,下意识地望向那艘半沉在河湾芦苇丛中的破旧小舟。舟中积水未退,方才只顾救人,未曾细看。此刻阳光恰好转过一个角度,照亮了船舱一角——那里,除了断裂的少师剑,竟还散落着几捆晒干了的、茎秆笔直灰褐、叶形若掌的奇异药草!
宋青书猛地起身,踉跄着冲到船边,捞起一把细看,手指都因激动而发抖:“擎骨草!这是擎骨草!这么多!” 原来李莲花漂泊之时,这奇异小舟不知经过多少山川水域,这些附着或漂入船中的药草,竟包括了宋青书苦寻不得的“擎骨草”,且数量颇丰!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竟都说不出话来。谷中只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和水流潺潺。
片刻,张松溪率先朗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畅快与感慨:“妙极!妙极!青书苦寻擎骨草不得,李兄身中奇毒需忘川花而不得,谁料想……这岂非天意?”
宋青书捧着那把干燥却坚韧的擎骨草,也忍不住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看向李莲花的眼神充满了欣喜:“李……李前辈,您有救了!这忘川花,正好能解您的毒!”
李莲花靠在那里,看着眼前全然陌生的两人,一个沉稳可靠,一个温和坚毅,又看看那失而复得的忘川花,再想想自己船中莫名多出的、对宋青书至关重要的药草,只觉得这一切离奇得如同梦境。
他苍白病弱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真切而明亮的笑容,那笑容冲淡了所有病容与死气,只剩下纯粹的、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温暖。
“天不亡我……” 他轻轻叹息,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也幸得……遇见二位。”
无需再多言。宋青书当即以那几朵忘川花为主药,辅以随身携带的一些调和药性的药材。他没有丹炉,便以双掌虚合,再次催动那玄妙的念力。
忘川花在他掌心上方寸许处缓缓旋转,奇异的光泽流转,与其它药力交融,渐渐化为几颗氤氲着淡淡霞光、异香扑鼻的丹丸。
李莲花服下丹丸,运起体内残存的一丝扬州慢内力引导药力。碧茶之毒与忘川花性相生相克,解毒过程凶险无比,但宋青书的念力始终如最灵巧的丝线,穿行其间,护住李莲花心脉要害,引导药力精准冲击毒素。张松溪则在外护法,以雄浑内力隔绝外界干扰,并随时准备应对不测。
数个时辰后,李莲花猛地吐出一大口漆黑腥臭的毒血,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缠绕已久的青黑死气,却已消散殆尽!
他缓缓睁眼,眸中神光内蕴,虽因久病初愈而虚弱,但那属于顶尖高手的内敛光华悄然回归。
毒既解,身心俱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