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书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小心展开,正是他根据古籍描述反复绘制的“擎骨草”图样。他并未直接递上,而是用清晰平缓的语调描述起来,同时用手指虚点图纸相应部位:
“晚辈所求之草,名‘擎骨’,多生于阴湿见光之岩隙。您看,其叶形略似舒展的手掌,叶脉格外清晰坚韧;茎秆直立有节,色如老藤,质地坚实。不知老丈在山中行走时,可曾见过类似之物?”
他语速不快,吐字清晰,将一种陌生的草药描述得具体而形象,言语间没有丝毫急躁,目光温和恳切地落在老农脸上,耐心等待。
老农接过图纸,对着光仔细端详,布满老茧的手指在“崖隙”处摩挲片刻,沉吟道:“手掌样的硬叶子,灰扑扑的直杆子……嘶,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个影儿。” 他抬手指向那险峻的背阴悬崖,“去年夏天,我在那边崖下砍柴,好像在东头那片特别陡、常年有渗水的石壁上,瞥见过几丛怪模样的草。离得远,叶子瞧不真切,但那杆子直挺挺的,跟周围软塌塌的杂草是不一样,当时还琢磨是啥呢,太高够不着。”
旁边一位正在编竹筐的中年汉子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图,附和道:“对,那片崖是险,平时没人去。好像……是有那么几处石缝里,长着点儿不一样的东西,灰不溜秋的。”
宋青书的眼睛倏然亮了起来,如同夜行人望见了灯火。他强压住心头的激动,再次拱手,深深一揖:“多谢二位指点!这讯息于晚辈极为要紧,感激不尽。” 他又细细询问了那处崖壁更具体的位置和路径特征,确认无误后,才郑重道谢,小心收好图纸。
依照指点,宋青书绕至山阴峡谷。阳光被高耸的山体隔绝,谷内幽暗潮湿,凉意透骨。一道细瘦的瀑布如白练垂落,在下方深潭激起沉闷轰鸣。他仰头,目标崖壁就在瀑布左侧,湿滑陡立,岩缝间苔藓密布,隐约可见些深色斑驳。
他将包袱与青芜剑置于潭边干燥处,深吸一口带着水腥气的凉风,开始攀爬。岩壁覆满湿滑苔藓,可供抓握的凸起极少。失去内力,他全凭意志与残存的体力,手脚并用,向上挪移。指尖很快被粗粝的岩石磨破,渗出血丝,混合着岩壁渗出的冰冷水珠。汗水滚入眼中,刺痛模糊,他咬牙忍着,目光只牢牢锁住上方那片可能藏着希望的岩缝。
就在他艰难攀至三四丈高,伸手去够一道较宽的裂缝边缘时,脚下那块看似稳固的石头,因常年被瀑布水汽浸润,突然松动、脱落!
身体骤然失重,风声呼啸灌耳。那一瞬,两世种种如同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
今日自己恐怕断手断脚是在所难免了?
但预想的剧痛也未降临——
一道灰色的人影,如蛰伏的鹰隼陡然惊起,自侧下方一片浓密灌丛中激射而出!
那身影在空中灵动折转,左足尖在近乎垂直的湿滑崖壁上轻轻一点,身形竟再次拔高,正是武当绝学“梯云纵”。
眨眼间,来人已至宋青书身侧,手臂一探,稳稳托住他肋下。一股柔和却沛然浑厚的力量传来,瞬间化解了下坠之势,带着他轻飘飘地向下滑翔,几个起落,两人已安然落回谷底坚实的土地上。
脚踏实地,心脏仍狂跳如擂鼓,宋青书脸色煞白,猛地扭头看向救他之人。
“四……四叔?!” 惊愕让他的声音变了调。眼前之人灰色短打,面容沉静,眉宇间带着未散的紧绷,不是张松溪是谁?
宋青书的双脚刚触及谷底湿滑的岩石,那股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还未散去,便被眼前人惊得忘了呼吸。他怔怔地看着张松溪,那张惯常沉静如水的脸上,此刻眉峰紧蹙,嘴唇抿成一条严厉的直线,眼底翻涌着后怕、庆幸,还有一抹不容错辨的怒气。
“四……四师叔?” 宋青书的声音干涩,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和难以置信。
张松溪没有立刻答话,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将他从头到脚飞快地丈量了一遍——苍白的脸色,被冷汗和岩壁水汽浸透贴在额前的碎发,磨破渗血、微微颤抖的十指,以及那身沾满泥污苔痕、狼狈不堪的布衣。
确认没有更重的伤势后,他才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般,从胸腔深处沉沉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但这口气吐出,随之而来的不是放松,而是压抑不住的责备,那责备里浸满了长辈看到晚辈行险后的心悸:
“你这孩子!” 张松溪的声音比平日低沉,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岩石般的重量,“你没有功力,你当你自己是钢铁铸成的吗?看看你这双手,看看这崖壁!湿滑至此,飞鸟难立,你竟敢……竟敢就这般赤手空拳地往上攀!”
他伸手指向那高耸险峻的悬崖,指尖竟也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方才我若慢了半分,或是估算错了你下落的位置,你让我……你让山上的太师父、你父亲、你三叔他们,如何承受?!”
最后一句,不再是单纯的斥责,而是裹挟着深重后怕的诘问,像一记闷锤,敲在宋青书心上。
宋青书被他训得低下头,脸颊火辣,羞愧难当。
他知道自己这次确实是有些急躁了,自从自己用念力治得俞三叔能够行走之后,他的内心就一直陷于一种巨大的狂喜和狂热之中,甚至有些过度了,他适才被张松溪这么一斥,也觉得自己似乎是应该要神魂内敛一点,不然或许又致前世之祸。
所以他说:“四叔教训的是,青书以后不再犯了。”声音犹如蚊蚋。
张松溪见他如此,脸上严厉的线条终于稍稍缓和。
宋青书问:“四师叔,您……您怎么会恰巧到这里?”
“并非恰巧,而是自你走后,师父和大哥还有你师叔们都担忧你的安危,师父说,青书此行,明路让他自己走,暗路,你可能替他看一看?大哥……大哥那张脸,自从你下山,就没松开过。”
他往前走了半步,离宋青书更近些,目光落在他磨破的手上,从怀中取伤药,眼中最后一点点愠色也化作了深切的怜惜,细致地替他涂抹包扎。又仔细地检查他身上是否还有其他受伤之处。
“傻孩子,你和你爹之间还在闹别扭吗?我看大哥也实在是关心你的,只是大哥不善于表达而已。” 张松溪的声音像叹息。
“等采完药草回去我会和爹好好说说话。”宋青书心想,等他完完全全地治好三叔的伤,确实该和爹好好相处一段时间了,父子俩之间确实是相互关心,但是也需要一些润滑的东西来弥缝,让它能够自如地运转。
“武当向来是上下一心。要是你受伤,我们如何能不牵挂?”张松溪稍稍用力,将宋青书按着转过身。
他疾言厉色地说:“所以,青书,给我听好了——往后行事,把‘小心’二字刻在骨头里。明白了么?”
这孩子实在是令人不放心啊。
“好了,我知道了,四叔,你好啰嗦呀。”宋青书忍不住说道。
“好呀,你个臭小子,还敢嫌弃我啰嗦,看我不回去跟大哥说说你。”
“四叔,你真是一点武当四侠的影子也没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