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峻峰在泉州城中,突然接到栖云山庄心腹冒死送出的、陈书珩以暗语写就的求救信和那只作为信物的、沾血的蜡丸碎片。信中字迹仓促,只有寥寥数语:“林兄:事急!若弟有不测,景行、行止,托付于兄矣!速来!”
林峻峰大惊失色,立刻带上最得力的人手,同时派人火速通知正在住处研究药性的宋青书。两人汇合后,以最快速度赶往栖云山庄。
然而,他们还是来晚了。
当他们冲破明显有被破坏痕迹的庄门防线,赶到书房时,只看到满地狼藉,打斗的痕迹,桌面上腐蚀的毒痕,以及……地上那几点已呈紫黑色的血迹。陈书珩、陈景行、陈行止,已然踪迹全无。几个倒在隐蔽处的护卫,或是中了迷香,或是被重手法打晕,所幸性命无碍,却对来袭者人数、样貌一无所知,只知对方身手极高,行动如风。
“陈兄!景行!行止!” 林峻峰目眦欲裂,一拳砸在门框上,木屑纷飞。他悔恨不已,早该料到凶手会再次出手,却没想到如此嚣张迅猛,直接潜入核心掳人!
宋青书蹲下身,仔细观察那几点毒血,又查看了桌面腐蚀痕迹和打斗中散落的些许粉末。他取出一根银针,小心翼翼地在毒血边缘探了探,银针迅速变黑。他的脸色异常凝重。
“林师叔,陈庄主应该是中了毒,是一种药性极猛的毒。” 宋青书沉声道,指向地上一些几乎难以察觉的、比灰尘还细碎的黑色水渍。
“看这迹象,绝非普通毒药。而且,对方人数不少,计划周详,目标明确,就是陈庄主和两个孩子。这不是临时起意的仇杀……似乎和上次陈女史被杀时有所不同。”
“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林峻峰道,“钱财?还是……”
宋青书站起身,目光扫过书房内残留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与陈书灵遇害现场相似的阴寒锐利气息。
林峻峰缓缓道:“恐怕不只是钱财那么简单。对方这次出手,用了毒,手法专业狠辣,像是……某个擅长用毒且行事诡秘的组织。掳走孩子,或许是为了胁迫陈庄主,或许……另有所图。” 林峻峰毕竟还是在江湖上混迹多年,所以他比宋青书还是要经验老到一点。
陈书珩父子三人被掳,生死未卜。敌暗我明,对方手段毒辣,行事肆无忌惮,显然毫无顾忌。栖云山庄,此刻已如风雨中飘摇的孤舟。
林峻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必须立刻通知官府,发动所有能动用的关系,查!码头、车马行、所有可疑人物!还有……青书,黄善柔那边……”
宋青书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锐利如剑:“她就算不是凶手,我敢肯定她也必定知道些什么。对方在海上?还是与海上有关?我们分头行动,林师叔,您利用官府和地面关系查访。我……再去会会那位‘善柔掌船’。约定的出海之日就在明日,或许,这正是接近真相的契机。”
翌日清晨,泉州港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海雾之中,咸湿的空气仿佛能拧出水来。码头上却已是一派紧张有序的忙碌景象。“破浪号”深蓝色的船体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巨兽。水手们正将最后的补给、渔具、以及宋青书那些特殊要求的工具搬上船。
宋青书背着他那标志性的革囊,早早来到码头。他心中仍萦绕着昨夜栖云山庄的激斗,那双阴鸷的眼睛和诡异的身法,如同毒刺扎在心头。目光下意识地在“破浪号”的甲板上搜寻。
大部分水手他都已见过,沉默而精悍。很快,他看到了王副掌船——那个昨日引他和林峻峰去见黄善柔的中年头目。王副掌正在指挥几名水手固定主桅的侧支索,声音粗粝,动作干练。
宋青书的视线,却牢牢锁定在王副掌的右臂上。今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海员短褂,但右臂衣袖处,隐约能看到里面似乎缠着绷带。更重要的是,他在做一个挥臂指挥的动作时,那手臂的摆动幅度明显有些不自然,带着一种刻意控制的僵硬,尤其是在发力或伸展到某个角度时,会有极其细微的滞涩和回避。若非宋青书医术精湛且刻意观察,绝难察觉。
“王副掌,”宋青书走上前,状似随意地招呼,“今日天气似乎不佳,出海可还顺利?”
王副掌闻声转头,看到是宋青书,脸上扯出一个惯常的、没什么温度的笑容:“宋少侠。海上天气,小孩脸,说变就变。这点雾不算什么,出了港就好。黄掌船说了,箭鱼常在雾散后的清水区活动,时机正好。” 他说话时,右臂很自然地垂在身侧,甚至为了显示自然,还轻轻甩动了一下,但宋青书敏锐地捕捉到,那甩动的幅度比左臂小,且在动作末梢有一丝极不协调的颤抖,被他快速用转身的动作掩盖了过去。
“原来如此。” 宋青书点头,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他的右臂,他盯视着王副掌的脸说:“副掌这手臂……可是昨日搬运重物扭伤了?在下略通医术,或可一看。”
王副掌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哈哈一笑,挥了挥左臂:“不劳少侠费心!常年在海上,磕碰扭伤家常便饭,贴了膏药,过两日就好。” 他话锋一转,“少侠还是赶紧准备吧,掌船最不喜人迟到。” 说着,便转身去催促其他水手,动作间,右臂依旧保持着那种刻意的“自然”垂落。
宋青书不再多言,心中疑云更重。这伤势的位置、新旧程度、以及王副掌略显过度的掩饰,都显得不太正常!突然他好像想到了什么?把他们几个人联系起来,茅塞顿开!
那么有个人现在肯定是处在危险之中,他必须要保全他们。
他感到自己正踏入一个远比寻找鱼筋更为凶险的漩涡。他不动声色,按照指引上了船,将物品安顿在分给他的狭小舱室内,心中暗自提高了十二分的警惕。
辰时三刻,海雾渐散,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破浪号”升起风帆,如同离弦之箭,驶离泉州港,向着外海深处进发。
黄善柔站在高高的艉楼驾驶台旁,依旧是一身利落劲装,海风吹拂着她的发梢和衣角。她手持一个黄铜单筒望远镜,不时瞭望远方海面,同时冷静地向舵手发出简洁的指令。阳光照在她小麦色的脸庞上,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强光下微微眯起,却更显锐利专注。
她全神贯注于航行与寻找猎场,并未多看甲板上的众人一眼,自然也未注意到宋青书正在跟她使眼色以及他与王副掌之间那微妙的暗流。
王副掌在甲板上忙碌着,检查渔具,调试那架巨大的、寒光闪闪的捕鲸弩炮,与几名心腹水手低声交代着什么。他表现得一切如常,甚至比平日更显干练。
宋青书将一切尽收眼底,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他借口适应海上环境,在甲板上走动,默默记下船上的布局、重要器械的位置、以及王副掌那几个明显更亲近的心腹水手的样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