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者本分而已。还请差爷行个方便,或代为通传李县令。”
衙役见他气度从容,不似玩笑,嘀咕了几句,让另一人跑去报信。不多时,一个师爷模样、同样蒙着面巾的中年人匆匆赶来,眼中布满血丝,打量宋青书几眼,急声道:“你真是郎中?可有把握?我县如今……唉!”
“在下宋青书,自幼习医,愿尽力一试。需先看过病患方能判断。”他本不欲说谎,但要是说自己习医几年,恐不得信任,就进不得这门了。
不过师爷也顾不得许多,如今是死马当活马医,忙引他入城,再三叮嘱务必蒙住口鼻。
白河县城内,一片死寂。许多店铺关门,街上行人稀少,且都行色匆匆,面带恐惧。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石灰和草药气味,仍掩不住一股隐隐的腥腐之气。城西区域更是被简陋的木栅隔开,有兵丁把守,里面隐约传来连绵不断的咳嗽声和呻吟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周文渊县令就在瘟神庙临时改成的医棚外,四十许年纪,此刻却是满面憔悴,眼窝深陷,官袍皱巴巴的,正对着几个郎中模样的人发火,声音嘶哑:“……又死了三个!方子换了七八个,一点用没有!你们……你们到底有没有办法?!”
那几个郎中也面色灰败,连连作揖告罪。
师爷引宋青书上前:“县尊,这位宋郎中说愿来相助。”
周文渊猛地转头,看到宋青书如此年轻,眼中希望之火瞬间黯淡大半,但仍是强打精神拱了拱手:“宋……大夫?眼下情况危急,本官也就不讲虚礼了。你可知道这是什么病?”
“尚需诊视。”宋青书不多言,“请带我看重病患。”
进入医棚,饶是宋青书有所准备,心中也是一沉。棚内用草席简单隔出数十个铺位,躺满了人。几乎大半都在剧烈咳嗽,面颊潮红,眼窝深陷,余者也是捧着后腰部,哎呦哎呦地叫唤个不停。
空气浑浊不堪,混合着汗臭和绝望的气息。几个同样蒙着面巾、面色疲惫的医徒在帮忙喂水擦身,眼神麻木。
周文渊指向最近一个铺位上的老汉:“这是三日前送来的,当时只是发热咳嗽,今天早晨气息渐渐微弱,现在……”他声音哽住。
宋青书上前,不顾旁人惊愕,轻轻拉开老汉蒙着的破布。只见他呼吸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如同拉风箱,嘴唇指甲已呈暗紫色。他凝神搭脉,脉象浮数无力,如沸水浮油;观其舌苔,黄腻而干;再细询发病过程、接触史,并查看了其痰液颜色性状。
“此病发病急、传变快、致死高……更似‘肺疫’……”宋青书沉声道,他想起曾在某本前朝医案中见过类似记载,当时也是死人无数,最后是靠严格隔离与特定方剂控制住的。
“肺疫?!”周围几个郎中倒吸一口凉气,面露恐惧,他们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病症,正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会如此害怕!
周文渊身体晃了晃,脸色惨白:“那可如何是好?难道天要亡我白河县?”
“未必无救。”宋青书声音依然沉稳,这镇定无形中感染了周遭的人,“首先,必须立即加强隔离。现有病患全部集中于此,健康者绝对不得靠近。病患所用衣物器具,必须彻底沸煮或焚烧。全城立即开展清秽行动,沟渠巷道遍撒石灰。所有人,凡出入病区者,必须用醋或酒洗手,以布巾浸皂角水掩住口鼻。”
他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其次,我需要查看本地药铺所有药材库存,尤其是黄连、黄芩、连翘、板蓝根、金银花、大青叶、生石膏、知母、大黄、厚朴等清热泻火、解毒凉血之品。还有,大蒜!越多越好,捣烂取汁,分发给未染病者内服少许,并以其气味熏蒸居所。再派人去周边收购,钱银之事,还请周大人筹措。”
周文渊像是抓住了主心骨,连连点头:“好!好!本官立刻去办!药材银钱,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他立刻指派师爷和衙役分头行动。
宋青书又对那几个郎中道:“几位前辈,眼下需齐心协力。我拟一个基础方剂,请各位参详,再根据病患个体情况加减。”他取出纸笔,略一思索,写下:生石膏、知母、水牛角、生地、丹皮、赤芍、连翘、玄参、黄连、黄芩、甘草。此方重在清气凉营、泻火解毒。
“此病热毒深重,易入营血,故需重剂清气凉血。高热不退者,可加重石膏、知母,或加羚羊角粉;重疫者,加白茅根、侧柏叶、三七粉;神昏谵语者,送服安宫牛黄丸或紫雪丹。”他快速讲解方义,那几个郎中见他虽年轻,但用药胆大心细,思路清晰,不由收起轻视,认真记下。
接下来数日,宋青书几乎住在了医棚。他亲自为重病患者诊脉开方,调整药剂。喂药、施针、观察病情变化,事必躬亲。他很快发现,这瘟疫毒性猛烈,常规药物起效太慢,许多重症者等不到药力发挥作用便已油尽灯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