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丰的目光再次掠过宋青书沉静的面容,那洞察世情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探究,随即转向周芷若,温言安抚道:“芷若,这是青书师兄。山中若有不便,或是需要什么,尽可告知于他。”
周芷若这才又抬起眼,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音调,却因紧张与恐惧而微微发干:“芷若……多谢青书师兄。”
宋青书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没有刻意避开,也没有过多停留,就像看待庭院里多了一株需要暂时避风的小草,一块需要轻轻挪开的石子——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心中那片冷却的、属于前世的余烬,连一丝复燃的温度都未曾生出。
他看着她,这个未来将会手握倚天剑、执掌峨眉派、心机深沉、能将情爱婚姻皆化为复仇利器的周芷若,此刻还只是个失去父亲、惶恐无依、前途未卜的十岁孤女。
剥离了前世因痴妄而附加上的所有光晕与执念,他忽然看得无比清楚,也无比……平常。
那一世的自己,真的深爱过周芷若吗?
或许,那所谓的“深爱”,从一开始就掺杂了太多不纯粹的东西。
是身为武当第三代首徒,对自身价值与魅力的某种证明欲?
是目睹张无忌那小子明明身负寒毒、命悬一线,却总能轻易牵动太师父、父亲、诸位师叔,乃至……她更多关注时,那种微妙而不甘的嫉妒?
是一种“你张无忌得不到、忽略的,我宋青书可以珍视、可以拥有”的幼稚争胜之心?
他执着的,究竟是周芷若这个人本身,还是那种能压倒张无忌、仿佛借此便能证明自己比张无忌更强、更值得被爱的虚幻感觉?
不过是争一口气,不过是想比过张无忌。
可笑,可怜,又可悲。为了这样虚妄的“争胜”,他赔上了自己全部的热忱、尊严与前程,最终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山风掠过庭院,卷起几片残存的枯叶,打着旋儿,轻轻落在周芷若单薄的肩头与枯黄的发间。她似乎瑟缩了一下,却没有抬手去拂,只是将身子缩得更紧了些。
宋青书的目光移开了,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连绵山峦。他没有俯视她,没有用那种洞悉未来的怜悯,更没有用一丝一毫的优越感去打量这个此刻一无所有的小女孩。
他只是以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常心看待她——一个可怜人。
和他一样,在命运的洪流中挣扎,被欲望、执念与环境推动着,走向各自或光彩或黯淡、或主动或被动的轨迹。只不过,这一世,他醒了,而她的路,才刚刚开始。
“若无其他吩咐,弟子这便去安排周姑娘的宿处,并知会厨房准备些清淡适宜的饮食。”宋青书对父亲说道,语气依旧平稳无波。
“去吧。”宋远桥点头应允。
宋青书再次行礼,转身,步履稳缓地走下石阶。青衫拂过阶上的松针与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他没有回头。
绝不敢,也绝不会,再越雷池一步。
这并非仅仅因为知晓那结局的惨淡与冰冷,更因为,他终于看清了自己,也看淡了那段缘起。这一世,他连产生“靠近”念头的理由,都已然失去。
山风清冷,吹动他额前的发丝,也仿佛将最后一丝前世的迷障,彻底吹散。
前路与后路,皆清晰分明。
他与她,如同武当山与峨眉山,相隔的,从来都不止是千山万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