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丰的大手稳稳扶着他的胳膊,掌心传来的温度浑厚温和,是他此刻能抓住的、为数不多的实在依靠。
武当诸侠默然立在阶前。
宋远桥递上捆扎好的干粮药材,低声道:“师父,沿途所需都在这里了。”俞莲舟冷峻的眉眼间锁着深深的忧虑,张松溪将鼓囊囊的钱袋塞进张无忌怀里,殷梨亭已别过头去,眼眶通红。
张无忌的视线掠过这些熟悉的面容,心口那团酸楚慢慢涨满。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人群稍后的那个青色身影上。
宋青书今日异常沉默。
晨雾濡湿了他额前的发,也让他深潭似的眸子显得更加幽暗。他站得笔直,目光与张无忌对上时,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让师弟安心的笑容,却只凝固成一丝极轻微的颤抖。
这个时间点比之那书里所写的似乎晚了一点,有可能是因为他用念力帮张无忌疗毒的缘故。
应该不会有什么影响吧?
他向前挪了半步,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小物事——正是那本张无忌盼了很久的游侠话本,塞进张无忌袖袋里。指尖冰凉,激得张无忌轻轻一颤。
“无忌,跟着太师父,一路要听话。”宋青书的目光垂下,落在张无忌苍白的手上,那手指因寒冷微微蜷着。“我……只恨自己学医日浅,读遍医书,试尽方子,空有念力,还是……还是拿你这寒毒没有办法。”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带着深深的无力和自责。
张无忌的眼泪一下子冲了上来。他用力摇头,想说什么,喉头却哽住了。
宋青书吸了口气,再抬起眼时,眸子里有什么东西亮得灼人,语气却放得更缓、更重,像在下一道不容更改的誓言:“少林路远,但你记着,治好了病,就回来。武当山……我们……都在这儿等你。”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张无忌强撑的堤防。他猛地抓住宋青书即将抽回的袖口,冰凉的手因用力而泛白,仰起脸,泪水终于滚滚而下,声音破碎不成调:“青书哥哥……你、你会一直……等着我吗?”
雾霭浮动,山风也仿佛在这一刻凝滞。阶前诸侠静默,连马儿也停止了不安的踏蹄。
宋青书凝视着眼前这张被病痛和泪水浸透的小脸,没有片刻犹豫。他反手握住了那只冰冷颤抖的小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紧紧包裹住,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凿进浓雾与寒风里:
“我会的。”
两个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修饰,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有力量。那是十七岁的少年能给出的、最郑重的承诺。
张三丰轻轻叹了口气,将张无忌小心扶上车辕。车轮开始碾过湿冷的石板,发出辘辘的闷响。
张无忌扒着车辕,拼命回过头。雾气在山门前流动,诸侠的身影渐渐模糊。唯有那袭青衫,定定地立在原地,仿佛真的成了一棵扎根在此、永不移动的青松,目光穿透逐渐拉远的距离,牢牢系在远去的车影上,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终与武当山苍茫的秋色融为一体,再也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