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书,蒙太师父不弃,日后必定不会做令武当蒙羞之事。”他脊背挺得笔直,倒有了几分当年初入武当的赤子之心。
他的眼神没有迷惘,只多了几分清亮。他迎着张三丰的视线,没有再躲闪,也没有再垂首。他倏倏然,嘴角竟牵起一抹极淡的,带着释然的弧度,看着这个上一世将他一掌拍死的老人。
上一世这个老人对他想必也是痛心疾首的吧。
太师父曾赞他“十年后可继我衣钵”,甚至早早许诺立他为武当第三代掌门传人,亲传真武七截剑阵奥义,将象征武当核心的真武剑托付于他。
可是他呢?负了太师父的一片殷殷栽培之心。
自己唯一能够比得上张无忌的地方就是决断力,这个优点也曾经是太师父所欣赏的。
可是他呢?辜负了太师父的信任。
这一世,他必不至武当蒙尘,必不负太师傅的教诲。
张三丰精准地接住了宋青书眼底所有情绪,他全程没有移开视线,曾看过江湖百年风雨,辨过无数人心善恶,此刻只于长辈对晚辈的温存与厚意,有着无与伦比的和煦。
几日过后,宋青书仍缠绵床榻,张松溪和莫生谷时时来看望。
宋远桥忙于门派事务,也有近乡情怯的意思。
宋青书自己在做什么?他在内心忖量:书里的我一出场便使人一见心折,人人都赞我是美少年,人人均赞佩我名门弟子果然端方持重,名不虚传。
我费心记住了峨眉弟子的姓名,均无差错,只不过是为博得灭绝师太的称赞。
后来我本为保全武当名声代几位师叔出征,但看周芷若看着张无忌那含情的眼光,不由妒火中烧,决意置张无忌于死地,结果反而被张无忌打得两颊肿起,出尽洋相,在心仪的女子面前颜面尽失。
我乃武当第三代弟子中出类拔萃的人物,我不能够接受这样的结果。
我的内心不甘,偷窥峨眉女寝,被莫七叔撞见,又失手杀了他。
此后更受陈友谅胁迫,初时不肯下毒加害众位师叔,但陈友谅又以周芷若相胁,我只得妥协。
我究竟是嫉妒张无忌,还是爱慕周芷若,还是两者都有,最后连我自己都不得而知了。
屠狮大会上,我倚恃有周芷若的协助,打死丐帮的执法长老和掌钵龙头,更是在使用武当功夫后,又口出狂言,公然侮辱武当功夫。
二叔俞莲舟,等我使出了九阴白骨爪,才对我狠下杀手,我的天灵盖被他击碎。
一步错便步步错,归根结底是我心高气傲,小人心性,看见张无忌出尽风头,我的内心其实是羡慕无比的。
我期望我能荣光加身,众人归附,我希望我心慕之女子能心慕于我,琴瑟和鸣,我期望我的老父因我与有荣焉,所以陈友谅以利诱我,我便有些心动了,丐帮众人均说我日后要当武当掌门,我平日里也俨然觉得自己就是了。
众花渐欲迷人眼,我被众人推搡着,自己在做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一切起源便是武当掌门的位置,我才会变得如此自命不凡,自以为是,心比天高。
殊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张无忌练得绝世武功,在光明顶一战中名扬天下,我如今重来一世,难道又与他一竞高低?我是无论如何也比不过他的,何不学太师父?
太师父弱冠之年,便思想着男子汉大丈夫该自立门户,由此,便开创了武当一派,我也可以和太师父一样,开辟出一条不一样的路来,一条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路,今日我便绝了武当掌门的念想,从此后起也不必与张无忌争竞长短。
为了这掌门之位,武当门内也是潜流涌动,太师父虽然表面说要将衣钵传我,但是他内心也不想武当成为我宋家父子的天下。
而莫师叔的‘门户有变,急需清理’的留言也言过其实了,或许这是一种态度与暗示,暗示他其实不想我来当武当第三代掌门。
但这个留言也有可能陈友谅的手笔,他想借师叔们的手杀掉张无忌。
至于我如何杀死莫七叔,我自己都不知道,我那时只想永远掩盖住一个污点,七叔又留给了我一个后背,他和陈友谅激斗正酣,而我趁隙偷袭,那我确实是猪狗不如。
可是说不定在混乱中,是陈友谅提前学会了武当绵掌,是他打死七叔,故意诬陷于我呢?毕竟陈友谅十分地奸诈。
我倒也不是为自己开脱,只是总觉得书中的“宋青书”很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