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天，周继都没有等到崔传胜的电话，他翻开资料袋，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

很温柔的女人，她穿着红色波点裙，戴着很有年代感的塑料发箍，在花丛中幸福地微笑。

他的亲生母亲，郑绿真。

思绪回到他十四岁那年，养父周怀义对他揭开的真相。

郑绿真在小县城里很有名气，她美丽温柔又是邮递员铁饭碗，每天挨门挨户送报纸，追她的人能绕城一圈，周怀义就是其中一员，不过他年纪比郑绿真大不少，所以只能把那份爱意藏在心底。

她嫁给了小学老师李归牧。

那时候正值下海经商热，很多抓住机遇的人都成为巨富，李归牧也跃跃欲试，他带了两瓶好酒去找了崔传盛，崔传盛从港城刚回来，大倒苦水，说那边看不起大陆人，没挣多少钱倒得了不少白眼。

然后神神秘秘地说：“周怀德去了一趟东欧倒货，狠狠赚了一笔，那边是有点乱，但是富贵险中求，你俄语熟练，趁年轻博一博老了才不后悔。”

最后三人达成协议，一起出国淘金。不过回来的是他的尸体。

郑绿真几乎崩溃，她不敢相信前几天还耳鬓厮磨的丈夫已经阴阳两隔。

周怀德沉痛地说：“弟妹节哀，我们不幸遇到骚乱，归牧他被炮弹击中，连个全尸都没有留下啊……”

李归牧胸口有个空荡荡的大洞。

那颗鲜活的心脏正在周怀德体内跳动。

没错，从一开始就是阴谋，周怀德心脏出了问题，盛年就心脏早衰，医生说只能进行心脏移植，国内手术不成熟，而且供体也难找。

他才刚刚发迹，怎么接受自己马上就要死掉，在国外黑市偷偷寻摸好久都没有合适供体，正好李归牧要出国，借着出国体检拿到他的检查报告，配型刚好合适。

杀一个人很容易，下了迷药就不省人事，身体还有余温的时候那颗心脏已经被医生小心翼翼取出来。

郑绿真伤心得晕过去，等她醒来，才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豪华客房。

跟李归牧拜访周怀德的时候，装修风格一模一样。

然而接下来这几个月她被困在这里。

她惊恐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开始不吵不闹，忍辱负重等到临盆。

周怀德去国外复检，只有周怀义陪在她身边，这几个月都是他默默照顾他，承受着自己的摔打和辱骂，从不还手。

她生下了周继，对周怀义说：“这个孩子麻烦你帮我养大吧，如果他是周怀德的孩子，一辈子不要告诉他我是谁，就当他天生没妈……”

她泪流满面：“如果是归牧的，你就告诉他身世，我也不期望他能报仇，能平平安安活一辈子已经足够。”

她产后虚弱，周继也在保温箱待了好几天。医生断言他活不过满月。

周怀义只好带着他北上求医。

等他回来的时候，郑绿真已经不知所踪。护士说她在极其虚弱的状态下自己出了院，还欠着医疗费呢，一直等着周怀义回来。

他结清了住院费，回到村里问了她的夫家和娘家，李家老两口老年丧子，儿媳失踪，早就去了外地投奔远方亲戚。

郑绿真娘家倒是报了警，结结实实找了好几个月，目前看来家人已经接受了她不在的事实。

周怀义以李归牧朋友的身份给了他们很大一笔钱，两口子说什么也不肯要，还是周怀义劝道：“亲家生活想必也困难，你们留着吧，到时候托人送过去也行。”这才作罢。

周怀义养大周继，对他说清真心：“我已经打点好了，你还是出国读书吧，离这里远远的，不要再回来。这是你母亲的愿望。”

周继触摸着腕上的手表，它已经很老很旧了，他特意去了瑞士总部，花大价钱买了十几块机芯，现在它早不知道是第几次换芯，一颗机械心仿佛不知疲倦，一分一秒默默衡量着时间。

他第二天就坐上了去美国的飞机，除了卡里的几万美元，只有这只间金日志陪着他。

据说这是他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他语言不过关，先在那里上了几个月的语言班，里面各色人种都有，以亚洲人为主，其中最多的就是中国人和日本人。

老师是一位胖胖的黑人女性，她对着周继名字皱了皱眉，“或许你该取一个英文名字，这个发音太难读了！”

周继这个名字是秦金凤为他取的，他一点也不喜欢，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阅读资料。

“可以叫我Andy Chou ,”他站起来介绍自己，“这是我的英文名。”

“噢，Andy，请坐,我们接下来的阅读材料主人公就是Andy。”老师高兴地说。

Andy，就跟国内的王芳张伟一样人数众多，再加上男女皆可，重合率极高。

但至少是他自己的选择。

周继在之前，他还会偷偷幻想一下自己的妈妈，现在却尽可能逼自己不去想起。

他大可以安心按照郑绿真的要求，远离周家，不要想上一代的恩怨。不过年少独自在海外求学，巨大的孤独感像冰山一样压在心上。

还有仇恨，或许他没有机会拥有爱，但是至少还有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