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子时。
明月凌躺在自己许久不曾踏足但纹丝未改的寝殿大床上,盯着头顶那方绣着合欢花纹的幔帐,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殿内燃着她惯用的安神香,青烟袅袅,丝丝缕缕钻入鼻息,本该让人心神宁静,可今夜这香气却像是失了效,怎么也压不住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她翻了个身,将身体沉进柔软的被褥里。
还是想不明白。
对方为什么要取余情的神火?
无论是梅芝还是梅君衍,修炼的都是冰之灵力,兀自吸纳神火,只会伤及自身,百害而无一利。
除非——
不是给自己用,或者用处不是为了自我绑定,而是有其他用途?
明月凌睁开眼,目光落在枕边那枚莹白的戒指上。
万灵南珠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七彩霞光,将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说实话,为了这场大婚,她自觉已经做足了准备。
从奇川回来到现在,整整十年,每一步她都在算计,每一步她都留了后手。
无论是大婚当日可能出现的任何状况,还是那人可能使出的任何手段,她都反复推演过无数遍。
可她心里还是不够踏实。
毕竟她要面对的人,大概率是那个一手将自己培养起来的“恩师”。
她学到的很多东西,甚至是她立足于这个世界的立身之本,都是传承于那人。
剑术,功法,心法,处世之道,甚至是如何在绝境中活下去的狠劲——桩桩件件,都刻着那人的印记。
明月凌闭上眼,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若她当年不知道对方的真正目的,那她大概率是愿意为梅君衍做出一定牺牲的。
为了偿还这份恩情,即便她不愿,她也会做。
可惜没有如果。
她什么都知道了。
恩,也已经消了。
那就只剩下你死我活的结局了。
她废了梅君衍的根骨,所以对方恨她,想以她为炉鼎,助自己亲儿子飞升。
她想利用这次机会铲除后患,然后踩着上华宗的千年根基飞升。
大家各有盘算,也无需论谁高尚卑劣,就看谁棋高一招了。
明月凌盯着幔帐上那一朵朵盛放的合欢花,眼底明暗交错。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人第一次教她剑术时的场景。
那天的阳光很好,那人站在桃花树下,一袭青衫,手持木剑,一招一式拆解得极慢极细。
“阿月,剑不是用来杀人的。”那人的声音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剑是用来守护的。”
她当时不懂,只觉得肯有人用心教她就是极好的。
她用心记,用心学,也用自己手里的剑守护了很多人。
现在想来,那人说的“守护”,从一开始就不是指守护什么天下苍生,更不是什么人间正道。
而是希望她能好好护住对方唯一的血脉。
从始至终,她明月凌在那人眼里,就是一件工具。
一件被精心打磨、精心培养,只等时机成熟就能派上用场的工具。
而这件工具,却又太锋利了,捅了她儿子一次又一次。
真是太可笑了。
明月凌翻了个身,将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人裹了进去,然后又猛地掀开。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算了。
想这些还有什么用?
还不如想想大婚时,撕破脸,怎么才能让自己赢面更大一些。
她正要闭眼强迫自己把脑海里的陈年往事丢出去,内殿的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尊上,您歇息了吗?”
是萧烬野:“属下有事情想禀报,求您赐见。”
明月凌沉默了一瞬。
然后起身,披上外袍,走到茶桌旁坐下。
“进来吧。”
门被推开,萧烬野一袭玄色劲装,发丝一丝不苟地束着,面上看不出什么异常。
可他一进门就跪了下来,膝盖砸在玉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起身,而是膝行至明月凌面前,双手撑地,额头重重叩了下去。
“属下——”
他刚开口,一只脚便踩上了他的肩膀。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将他刚要说出口的话生生压了回去。
“如果你是来劝本尊勿要冒险的,”明月凌的声音淡淡的,却冷得很,“就可以滚了。”
萧烬野僵了一瞬。
他跪在那里,肩膀被踩着,不敢动,也不肯退。
沉默了片刻,他咬了咬牙,声音微微发颤,却一字一句说得极其艰难:
“尊上......有什么事情能比您的安危更重要呢?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以自身为饵去诱敌呢?”
明月凌垂眸看着他。
为什么?
她心里冷笑。
自然是因为她若不入局,对方只会一贯藏着,缩在暗处,永远不露真面目。
她最厌恶在阴谋诡计里纠缠,斩草除根才是最好的选择。而想要斩草除根,得让对方甘心露面才行。
但她自认为无需向萧烬野解释这些。
她只是踢了踢他的肩膀,语气不耐:“直起身子。”
萧烬野乖乖跪直了身子,垂着眼,不敢看她。
明月凌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开口:
“本尊问你,若有一天,本尊将命脉交予你手,命令你在特定时间毁掉本尊命脉,让本尊身魂俱消,你能做到吗?”
萧烬野的瞳孔骤然收缩。
“尊上!”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都变了调,整个人往前扑了半步,又生生刹住。
“尊上,属下......求您了,别说这种话好吗?”
他的声音在发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合欢宗上下都甘愿为您肝脑涂地,在所不辞,您绝不会走到那一步的!属下宁愿先尊上一步身魂俱消,也绝不能答应尊上此事!”
明月凌看着他这副模样,意料之中。
但多少还是有点失望。
人的感情就是这个样子,有时候就因为太仰慕、太喜欢、太热爱一个人,反而给不了对方真正想要的。
她需要的是一个能在关键时刻冷静执行命令的人,不是一个会因为她一句话就崩溃的追随者。
罢了。
或许是最近事情真的太多太杂了,她竟然没有心思去苛责于他了。
明月凌靠回椅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阿野,这些年宗门你管理得不错。我希望以后,合欢宗在你手里,能继续发扬光大。”
“不——”
萧烬野猛地抬头,眼眶红红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属下一个人不行的......”
他难得在明月凌面前硬气了一回,咬着牙,一字一句:
“这一次,属下不能听您的!”
明月凌轻啧了一声。
半晌,她伸手,拍了拍他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