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君衍的问题落下，重华殿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茶炉上的水汽氤氲盘旋，却带不起一丝温润之意，反倒衬得这寂静愈发沉重，沉沉压在人胸口。

明月凌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温润的红玉茶盏壁上轻轻摩挲。

答案吗？

她的思绪被这个问题拽着，飘远了一瞬。

很远，远到数百年前，远到那些被刻意尘封、几乎要蒙上厚厚灰尘的记忆深处。

那些事，那些人，那些以为早已看淡、早已释怀的纠葛，此刻被猝不及防地翻搅起来，竟依旧带着细密的滞涩感。

很复杂。

但都几百年前的事情了。

她就算还记着些，也没有那么清楚了。记忆像是被岁月打磨了的琉璃，轮廓还在，细节却已斑驳。

简单来说......她曾以为，真心待她的师尊，梅君衍的母亲，是真心爱护她这个弟子的。

所以一开始，哪怕明明是她更适合，也更应该坐到一宗之主的位置上，哪怕......她心底确实有过不甘。

但为了恩情，她是愿意的。愿意一辈子当上华宗的刀，为梅君衍驱使，这辈子护好他，护好宗门，全了师徒情分，也全了......伴侣之情。

可惜，偏偏她知道了师尊的筹谋，知道对方挑选她，看中她，都是源自于她觉得自己会是一个好妻子，会是一把好用的刀的时候，那种感觉太割裂了......

明月凌垂下眼睫，看着杯中沉浮舒展的碧绿茶芽，

现在的她，历经生死，看透世情，或许会觉得这没什么问题——修真界弱肉强食，利益交织，互惠互利的关系比比皆是。

大家不谈感情，还能谈利益，各取所需，未尝不是一种稳固。

但那时候的她，太决绝了。

年轻时的明月凌，骄傲，纯粹，眼里容不得沙子。她可以接受光明正大的算计，却无法忍受披着温情外衣的利用。

那让她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像个被精心喂养、只为某个目的而存在的......器物。

所以她宁愿忍受酷刑，放弃在上华宗得到的一切——修为、地位、前程，也要跟这群人彻底做切割。

当然，现在的她，已然没有那么刚烈了。

但她并不苛责曾经的自己。

那场几乎废掉她半条命的三十六道刑罚，那场剥离所有、从云端跌入泥沼的决裂，不过是人生中一个寻常的选择。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必须跨过去的坎。那时的选择，是那时的她，基于那时的认知和心性，所能做出的、最忠于内心的决定。

但她从未想过，要把这一切告诉梅君衍。

告诉她最敬爱的师尊的儿子，她曾经愿意交付真心的人，他的母亲，是如何看待她、安排她的。

这太残忍，对那时的梅君衍是，对那段早已逝去的、或许存在过的朦胧情愫，也是。

“你真的想知道？”明月凌问，她现在已经可以较为平静地面对那些事情了。

梅君衍死死看着她。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想。”

他必须知道。这数百年的恨，数百年的悔，数百年的不甘与困惑，必须有一个答案。

明月凌看着他眼中近乎执拗的恳切，静默了片刻。

也好。

如今师尊早已仙逝，尘归尘，土归土。她说出来，梅君衍和这位母亲的关系也不会再有任何影响。

告诉他，也无妨。

“可以。”她点了点头，同意了。

梅君衍悄无声息地松了口气，语气郑重道：“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问我。”

明月凌放下茶盏，玉器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直直刺向他。

“你带回来的那个凡人女子，转生阵，这些到底是怎么回事？当年我遇劫的事情，跟你有没有关系？”

梅君衍沉默了一瞬，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半分闪躲。

“雷劫之事，与我无关。你若不信，我可以以神魂起誓。”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足够坦荡的平静，“至于那个凡女，是我为你寻得最合适的肉身。我用当年你我的结发作为阵引，启动了转生阵；又寻了守魂珠，护你身体和灵魂融合；最后在这个凡女体内封印了三道灵力，确保在我因为启动转生阵而灵力受损，不得不闭关的这段时间，也能有自保的能力，你刚刚转生成功正是虚弱的时候，我怕有人会伤到你。”

他顿了顿，缓缓呼出一口气，“沈遇雪也是我为你培养的，你刚转生成功，身边必然需要合适的炉鼎恢复修为，别人我不放心。”

“这些，就是我在你遇劫后，做的所有的事情。”

明月凌指尖在杯沿轻轻划过，唇角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讥诮：“听起来，圣祖大人真是为我费尽心思，情深义重。”

梅君衍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讽刺，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得难以分辨。

“我知道你肯定想问我，为什么会做这些。”他低声说，嗓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而我能给你的，也只有一个最荒谬的理由。我知道你不会信，所以......也就没必要说了。”

明月凌笑容更深了，眼里却冷得过分：“你想说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

她微微倾身，盯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梅君衍，你也知道荒谬？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捅我一剑的人是你，被我废掉根骨，再无法破境渡劫的人也是你。我们之间的血海深仇，也值得你为我做这些？莫非你是觉得我死在天雷之下不解恨，非要亲手将我锉骨扬灰？”

“阿月。”梅君衍的神色逐渐痛苦，那层温润平静的表象像是被这句话刺破，露出底下翻涌的、压抑了数百年的情绪，“你一定要这么对我吗？”

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当年的事情，是我冲动。当时宗门被魔宗袭击，母亲和几位长老为了守护宗门，全部战至力竭而亡。当时宗门向你求援，你没有回应，我心中有怨气、有不解，也属人之常情。纵使我伤了你，你也惩罚过我了——我们是不是可以两清了？”

“两清？”明月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笑出声，眼底却一片冰寒，“梅君衍，转生阵消耗太大，把你神海耗空了？你还是你觉得我被天雷劈成了傻子，会信你这种鬼话？”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字字锋利：

“你觉得我会相信你所谓的‘两清’吗？断了根骨，你这辈子没有再突破渡劫的可能——你不想将我锉骨扬灰，我都不信。”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窗外的风似乎大了些，吹得紫霄云桂的枝叶簌簌作响。

良久，梅君衍低低的声音才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疲惫，却又奇异地透着某种坚定：

“可是我总要想着眼前的路，不是吗？”

明月凌没有回头。

梅君衍继续道，声音沉缓，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压出来：

“我纵使恨你入骨又如何？恨你，我就能突破渡劫了吗？并不能。所以我更要寻一条出路，不是吗，阿月？”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勇气，然后缓缓说出那句在他心头盘旋了数百年的、连他自己都曾觉得荒谬可笑的话：

“我放不下你，也更需要你。”

明月凌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