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看我脸上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再看看旁边沈铁那似乎随时可能“失手”的拳头，最后看了看四周百姓那越来越不善的目光。

他心里清楚，今日这局，他没得选。

要么破财免灾，要么身败名裂，甚至可能还要吃顿皮肉苦。

“好……”

李半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瞬间佝偻下去，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五万两……老夫……认了！”

“相爷大义！”

我立马换上一副感佩至深的表情，对着他又是深深一揖，动作标准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张三！记账！”

张三麻溜地从怀里掏出小本本，蘸饱了墨，在上面重重写下：“宰相李半，认购国札，伍万圆整！”

我接过册子，走到李半面前，双手递过去。

“还请相爷画个押，户部也好走个流程，毕竟是公事。”

李半死死盯着那册子上的字，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他接过笔，胡乱在上面画了个圈，那模样，不像是在签署公文，倒像是在签卖身契。

钱，算是到手了。

我心满意足地收回册子，对着李半笑道。

“李相放心，您今日毁家纾难的义举，下官一定会上报陛下，并昭告天下，为您扬名！”

说完，我不再看他那张如丧考妣的脸，对着沈铁使了个眼色。

“爹，收工。”

沈铁拎起他的小马扎，扛在肩上，跟着我大摇大摆地离去。

只留下一脸死灰的李半，和那块依旧光洁如新、尚未刻字的石碑。

……

半个时辰后。

一份刚刚印出来的《京报》，带着未干的墨香，被送到了京城大大小小的茶馆酒肆，以及各家府邸的门房手中。

报纸的头版头条，用最大号的字体，印着一个触目惊心的标题。

《李相毁家纾难，真乃大周楷模！》

文章洋洋洒洒，极尽溢美之词，将李半描绘成了一个心怀天下、散尽家财以报国恩的绝世贤相。

文中绘声绘色地写道，当宰相大人听闻国库空虚时，是如何痛心疾首，夜不能寐；又是如何在沈侍郎登门“拜访”时，主动拿出五万两白银，恳请朝廷务必收下，甚至还要变卖家中藏品以资军费。

文章最后，还引用了一句据说是宰相大人含泪说出的“肺腑之言”：

“只要能为国分忧，老夫纵使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宰相府，书房内。

李半捏着那份报纸，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声越来越重，像是有团火在胸腔里乱窜，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噗——”

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溅在报纸上，将“大周楷模”四个字染得一片猩红。

“沈！怨！”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凄厉。

紧接着，书房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那是他平日里最珍爱的一套前朝官窑青花瓷，此刻化作了满地碎片。

管家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晓得，相爷这次是真的气急攻心了。

与此同时，户部衙门。

张三将一个沉甸甸的钱箱放在我的桌案上。

箱盖打开，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五万两银票。

“大人，李半的钱送来了。”

我拿起一沓银票，在手里轻轻拍了拍，声音清脆悦耳。

“《京报》送出去了？”

“送出去了。”

张三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笑意，那是看了好戏后的满足感。

“估计这会儿，全京城都知道李相爷的‘光辉事迹’了。咱们这文案写得，我都差点信了他是个大善人。”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叫诛心。

不仅要你的钱，还要把你架在高处，让你下不来台，日后想反悔都没机会。

“对了大人，”张三像是想起了什么，“宰相府门前那块石碑，还立着吗？”

“立着。”

我将银票丢回箱子里，盖上盖子，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一块碑，怎么够用。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皇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传我的话，让石匠连夜再赶制九块一模一样的功德碑。”

张三愣住了，下意识地问道。

“九块？咱们还要去哪？”

“宗人府。”

我的目光投向皇城东侧，那里是几位王爷的府邸所在。

“宰相府门口才立一块，太给李半面子了。”

我转过头，看着张三。

“那几位德高望重的王爷，怎么也得一人一块，才显得朝廷对他们足够敬重，你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