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
他皱了皱眉。
管家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脸色煞白,说话都有些结巴。
“相……相爷,不好了!那个沈怨,带人把咱们府门口给堵了!”
李半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到门口。
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微微收缩。
宰相府门前宽阔的街道上,不知何时竖起了一块巨大的石碑。
那石碑足有两人多高,通体由上好的汉白玉雕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石碑光秃秃的,一个字都没有。
镇北侯沈铁,穿着一身便服,却依旧掩不住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他搬了个小马扎,就坐在石碑旁边,手里拿着个酒葫芦,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在他身后,几十名镇北军的亲兵散漫地站着,虽没列阵,但那股子肃杀之气,让四周的行人和百姓都远远地避开,只敢在远处指指点点。
而我,正站在那块无字石碑前,手里拿着一把刻刀和一柄小锤。
李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沈怨!你这是何意?!”
他厉声质问,“在当朝宰相府门前立碑,你是想造反吗?”
我转过头,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讶异。
“李相误会了。”
我用手里的锤子轻轻敲了敲石碑,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这不是普通的碑。这是‘大周功德碑’。”
我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所有看热闹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陛下仁德,不愿强令百官。但国库空虚,总要有人为国分忧。”
我晃了晃手里的刻刀,刀锋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寒光。
“所以,下官特意立下此碑。凡是自愿认购国债、为国分忧者,其姓名与善举,皆可由我亲手刻于此碑之上,流芳百世,受万民敬仰!”
李半冷笑一声:“故弄玄虚!谁会理你这套!”
他觉得我是在痴人说梦。这种虚名,怎么可能让那些视财如命的官员掏钱?
“李相说得对。”
我点了点头,似乎很赞同他的话。
“这世上,重名节的人毕竟是少数。”
我走到石碑的另一面,用手指了指那同样光洁的碑背。
“所以,这碑啊,分阴阳两面。”
“正面,刻捐钱最多的。这背面嘛……”
我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闻讯赶来的几位官员,最后落回到李半那张惊疑不定的脸上,嘴角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背面,只刻一个名字。”
“就是截止到月底,所有三品以上官员和皇室宗亲里,认购国债数额最少的那位。”
我的语气轻快,像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到时候,这上面不仅会有名字,还会有详尽的‘生平’。”
我指尖轻抚过冰凉的石面,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比如,某位大人家财万贯,良田千顷,却在边关将士缺衣少食之时,连一两银子都不肯出。这样的‘清廉’,难道不值得让京城的百姓们好好传颂一番吗?”
周围的百姓听了这话,原本单纯看热闹的神情变了。
窃窃私语声大了起来,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向站在台阶上的那些朱紫贵人。仇富是本能,尤其是当这份富贵与“国难”对立起来的时候。
李半感觉呼吸有些不畅。
他盯着那块空白的石碑,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画面——上面刻着“李半”二字,鲜红刺眼,被路过的贩夫走卒指指点点,甚至吐上几口唾沫。
这就是个局。
若是拆碑,便是阻挠为国筹款,是不忠;若是驱赶,沈铁那尊煞神坐镇,谁敢动?
更要命的是,这碑立在他家门口。
往后每一天,只要这碑上多一个名字,那份怨气就会分出一缕算在他李半头上。同僚会怪他没拦住沈怨,百姓会觉得是他带头不捐。
这是要把他的名声,放在油锅里炸。
“沈怨,你这是泼皮行径!有辱斯文!”
憋了半天,李半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声音干涩。
“斯文?”
我收起笑意,手里的刻刀猛地往石碑上一扎。
叮!
火星四溅,在光滑的玉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边关十万将士没饭吃的时候,没人讲斯文。流民易子而食的时候,也没人讲斯文。”
我拔出刻刀,吹了吹上面的石粉,目光重新落回李半脸上,眼神玩味。
“李相,下官的刻工虽然一般,但这‘第一人’的位置,肯定得刻得深一些,大一些,才配得上那位的身份。”
我拿着刻刀,隔空对着他的胸口比划了一下,仿佛那里是一块待宰的猪肉。
“您掌眼给看看,这第一个名字,留多大的空儿才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