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存档的舆图上,京城去沧州,官道总长六百七十里。可钱大人那一趟的差旅报销单上,写的却是一千二百里。”
钱都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这多出来的五百三十里路,账面上写的是‘途遇山洪,绕道而行’。”
沈怨站起身,拖着那身略显宽大的袍子,慢慢走到钱都面前。
“可我让人去查了钦天监的《晴雨录》,景泰三年整个春天,京畿与河北路,滴雨未下。”
她看着钱都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
“倒是钱大人的老家河间府,恰好就在这‘绕道’的路线上。”
“你在河间府待了三天。报销单上的名目是‘采买慰问阵亡将士家属物资’,米面三百石,布百匹,油盐五十担。”
“好大的手笔。”
沈怨叹了口气,像是真的在感叹。
“可惜,我派人去河间府打听了一下。你老家那位大侄子,恰好就在那几天,新开了一家米粮铺子。”
钱都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看着面前这张年轻的脸,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她怎么会晓得?
这些账目走的都是吏部内账,经手的人早就调任或者告老了,十几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她是从哪翻出来的?
“你……你这是血口喷人!”
钱都的声音有些发紧,没了刚才的从容。
“血口喷人?”沈怨摇了摇头,“钱大人,咱们都是跟账本打交道的,这种虚话就别说了。”
她往前凑近了半步,只有两人能听清她的声音。
“那三天,除了给你侄子的铺子剪彩,你还顺道回乡祭了祖,给祖坟修了牌坊,换了对石狮子。这笔钱,走的是‘车马修缮费’。”
“连同虚报的里程,多领的仆役补助,林林总总加在一块。”
沈怨伸出五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不多不少,白银五百一十二两,三钱。”
钱都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钱大人。”
沈怨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这笔账,是现在就地补上,还是我明日早朝拿着这些单据,当着陛下和满朝文武的面,咱们再细细算算?”
钱都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干得厉害,发不出声音。
他看着沈怨,又看了看她身上那件刺目的明黄袍子,忽然意识到,这不仅仅是查账,这是在要把他的脸皮扒下来踩在地上。
若是闹到御前,这就不止是还钱的事了。
哪怕是为了那点所剩无几的官声和体面……
钱都膝盖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正堂里安静得有些吓人。
沈怨没再看他,转身走回主位坐下,重新端起那杯凉透的茶。
“祖制,是不能改。”
她喝了一口凉茶,润了润嗓子。
“但欠了国家的钱,是一定要还的。”
沈怨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堂下那些恨不得把头埋进□□里的官员。
“现在,还有谁对‘绩效新政’有异议吗?”
没人敢出声。
沈怨满意地点点头,从桌案下抽出一沓早就备好的白纸。
“很好。”
她将那沓纸往桌上一拍。
“刘通,发下去。”
“现在,咱们进行会议的第一项。”
沈怨看着手里那张写满名字的名单,嘴角微微勾起。
“每人写一个名字。就写你们觉得,这户部里头,谁的账最不干净。”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不用署名。”
刘通捧着纸,快步走到官员中间,一张张分发下去。
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怨看着底下那些颤抖着握笔的手,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写不出来的,今晚就别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