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着,殿外传来通报。
“陛下,沈大人到了。”
沈怨走进书房,规规矩矩地行礼。
“臣,参见陛下。”
“免礼,坐。”
萧策挥了挥手。
沈怨也没客气,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目光落在萧策脸上,等着下文。
萧策没提定国公的事,反而摆手让赵高等人都退了出去。
厚重的殿门合上,书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沈怨。”
萧策沉吟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朕今日叫你来,是想让你帮朕查一笔烂账。”
沈怨心里大概有了底。
除了查账,这位陛下半夜找她,总不能是为了聊诗词歌赋。
“是定国公府那笔?”
“不是。”
萧策摇了摇头,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这笔账,比定国公府那笔要老得多,也烂得多。”
他转身走到书架前,手指在一处不起眼的暗格上按了一下。
“咔哒”一声,暗格弹开。
他取出一个紫檀木盒,放在书案上。
盒子打开,里面不是什么稀世珍宝,而是一本泛黄发脆的旧账册。
封皮上用朱砂写着四个大字,颜色已经有些暗淡。
“内帑,景泰元年。”
景泰,是先帝的年号。
沈怨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内帑,那是皇帝的私房钱。
查皇帝的私账?
“先帝爷在位三十年,励精图治,大周在他手上算是盛世。”
萧策的声音低沉下来,手指轻轻摩挲着账册的边缘。
“可他留给朕的,除了这万里江山,还有一个空空如也的国库,和一个亏空了近三百万两的内帑。”
沈怨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下意识地弹动了一下。
三百万两。
这差不多是大周一年赋税收入的两成。
“朕登基后,让人私下查过所有账目,做得天衣无缝。每一笔支出都有名目,都有去向。”
萧策将那本旧账册推到沈怨面前。
“可钱,就是没了。”
“这成了朕心里的一根刺。”
“朕想知道,这笔钱到底去了哪里。朕也想晓得,到底是哪些人,胆子大到敢把手伸进先帝的口袋里。”
沈怨看着眼前的账册,没有伸手去碰。
她抬起头,迎上萧策的目光。
“陛下,这活儿……不好干。”
查先帝的账,就是翻旧案。
能从先帝内帑里捞钱的,哪个不是盘根错节的老臣,甚至是前朝的勋贵。
这已经不是捅马蜂窝了,这是要把埋在地底下的那些成了精的老龙王都给刨出来。
“朕清楚。”
萧策看着她。
“所以朕才找你。”
“满朝文武,只有你,只认账,不认人。”
沈怨沉默了。
片刻后,她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轻轻捻了捻。
一个市侩至极的动作。
萧策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陛下。”
沈怨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菜市口谈一斤猪肉的价钱。
“活儿可以接。”
“但是,得加钱。”
萧策差点气笑了。
把这等关乎社稷的重任交给她,这是何等的信任,她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谈钱?
“你要多少?”
他耐着性子问。
“钱,臣一文不要。”
沈怨摇了摇头,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臣要的,是精神损失费。”
“查这种案子,风险太高,动不动就要掉脑袋。臣每天提心吊胆,吃不香睡不着,精神损耗极大。”
“所以,得有补偿。”
萧策看着她那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心里的郁气反而散了不少。
“你想要什么补偿?”
沈怨一字一顿。
“免。”
“死。”
“金。”
“牌。”
御书房内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烛火爆裂的轻微声响。
萧策看着眼前这个清瘦单薄的少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倦意的眼睛里,此刻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精明。
他忽然明白了。
沈怨不是在讨价还价。
她是在告诉他,要想让她去刨开大周朝最深、最臭的那个脓疮,就必须给她一件能挡住所有明枪暗箭的铠甲。
许久。
萧策缓缓从龙椅扶手的暗格中,取出一块玄铁打造的令牌。
令牌入手极沉,正面是龙纹,背面刻着两个古朴的篆字。
“赦令”。
“这块牌子,是太祖皇帝留下的,总共只有三块。”
萧策的声音带着一丝复杂。
“持此牌,可见官大一级,见朕不跪。”
他顿了顿,将令牌推到沈怨面前。
“最要紧的是,可免死一次。”
沈怨伸出手,将那块冰冷的铁牌握在掌心。
分量很足,硌得手心微疼。
她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情。
“成交。”
她将令牌揣进怀里,这才伸手拿起了那本先帝的旧账册,随手翻了两页。
纸张发脆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陛下放心。”
沈怨站起身,对着萧策拱了拱手,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从今天起,您的精神,臣替您损耗了。”
“您的钱,臣一笔一笔,给您算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