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我的核算,张大人您府上去年一整年,衣食住行,人情往来,所有明面上的开销,共计三百八十五两七钱。”
“而张大人您正七品的俸禄,加上朝廷给的各项补贴,一年下来,是三百二十两整。”
沈怨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他。
“也就是说,你家去年,至少有六十五两七钱的亏空。”
“可我查了京城几家大的钱庄和当铺,你没借贷,也没典当。尊夫人的嫁妆还好端端地锁在箱子里。”
“那么,张大人。”
沈怨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
“你府上不仅没有亏空,反而还在城郊的‘福源记’私库里,新存了三千一百二十七两银子。”
“刨去亏空,再减去你往年的积蓄。”
“这多出来的三千两,是从哪笔‘风纪’里纠察出来的?”
张巡的瞳孔猛地一缩。
福源记!
那是他藏得最深的地方,连夫人都没告诉,就是为了防备万一。
她怎么会知道?
他看着沈怨那双平静得有些过分的眼睛,忽然觉得一阵心悸,仿佛自己被剥光了站在雪地里,全身上下再无半点秘密。
“这……这是污蔑!”
他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有些发颤,显得底气不足。
沈怨像是没听见,退回案后,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茶。
“张大人,这还只是去年的买菜账。”
她吹了吹茶叶,神色间带着一丝倦意。
“要是再算细点,比如三年前你老家修祖坟,那青石的用料,似乎比报备的多了三十方。”
“又或者,你那个在吏部当差的侄子,前儿个升主事那顿庆功宴,流水席的排场,好像也不是他那点俸禄能撑起来的。”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
张巡的脸色白了下去,原本红润的面皮此刻透着一股灰败。
他忽然明白了。
沈怨根本没打算跟他辩什么朝廷法度,也没打算解释什么。
她只是把他这个人,从里到外翻了个底朝天,然后把那些见不得光的烂账,一笔一笔摊在了太阳底下。
张巡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声浑浊的喘息。
腿脚忽然有些发软,他踉跄了一下,想要扶住旁边的柱子,却抓了个空。
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公廨内一片死寂。
刘通看着地上已经昏死过去的纠仪御史,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脚底板直往上窜。
杀人不用刀。
算盘珠子拨快了,一样能要人命。
沈怨没看地上的张巡,仿佛那只是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她的目光落在那卷被遗落在地上的弹劾文书上。
张三走上前,捡起文书,呈到她面前。
沈怨接过来,缓缓展开。
上面是一个个工整的楷书名字,朱红的印泥鲜艳得有些刺眼。
指尖在那些名字上划过,像是在清点库房里的存货。
“一百零八位……”
她轻声念了一句。
“左都御史陈康,吏部侍郎王维,礼部主事李……”
“张三。”
“属下在。”
沈怨将那卷长长的名单递给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吩咐晚饭的菜色。
“把这些名字,都誊到册子上。”
她转头看向窗外,阳光正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告诉他们,不用急。”
“本官的账,还没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