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不是弹劾,是在逼陛下表态。陛下为了自己的面子,也得护着她。”
陈康老脸一红,有些讪讪。
“那……依相爷的意思,就由着那丫头胡来?”
“这盘棋,才刚落子。”
李半重新拿起笔,饱蘸浓墨。
“这丫头的依仗,不在户部,也不在镇北侯府,而在陛下的信任。”
“只要陛下信她,她就是把天捅个窟窿,那也是为了补天。”
“想动她,不能攻‘事’,得攻‘理’。”
陈康有些茫然:“还请相爷明示。”
“理,就是这满朝文武,守了千百年的规矩。”
李半看着纸上的枯树,缓缓说道。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我等士大夫掌权,靠的是清誉,是那层不与民争利的‘体面’。”
“沈怨错就错在,她把那个‘利’字,赤裸裸地摆在了台面上。”
李半手腕一抖,笔下画出一棵姿态虬劲的苍松。
“她用银子驱使官员,把户部衙门变成了商号。在市井小民看来,这或许痛快。”
“但在士林看来,这就是掘了官场的根。”
陈康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若有所思。
“你明日再上一道折子。”
李半的声音依旧平静,却透着一股寒意。
“这次,只弹劾两点。”
“第一,‘设赏金,分提成’,是以利诱官,败坏风气,视朝廷命官如商贾走卒,此为‘失其德’。”
“第二,她下一个要动定国公府。”
李半转过头,目光如炬。
“定国公是陛下亲舅,当年的亏空是西征军费,事出有因。沈怨不分青红皂白,以对待贪官之法对待功臣,此为‘失其智’。”
“一个无德无智之人,如何能掌管国库?”
“这折子上去,不必骂人,只需处处为朝廷体面着想,为陛下声誉担忧。”
陈康听得频频点头,心中豁然开朗。
这是要把沈怨推到整个文官集团的对立面。
一旦这顶帽子扣实了,那些原本看热闹的中间派,为了维护自己的“体面”,也不得不站出来踩上一脚。
“相爷高见!下官这就回去润色折子。”
陈康激动地躬身行礼,转身欲走。
“慢着。”
李半叫住了他,从笔架上取下一支崭新的狼毫。
“用这支笔写。”
“这是陛下去年赏的。沾点‘君恩’,分量或许能重些。”
陈康双手接过,只觉得那笔杆沉甸甸的。
他看着李半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孔,后背莫名升起一丝凉意。
……
国库催收司。
沈怨看着桌案上那份盖着户部尚书大印的《特别经费支取条例》,嘴角微微上扬。
钱德光是个聪明人,这章盖得很快。
“大人,条例备了案,咱们以后拿钱就是名正言顺了。”
刘通脸上的喜色怎么也遮不住。
沈怨只是“嗯”了一声,将条例随手推到一旁。
她的注意力都在面前那张京城防务图上,朱笔在京西大营的位置画了个圈。
旁边还放着一本从皇陵案里缴获的私账。
刘通瞥了一眼那本账册,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压低声音:“大人,咱们……真去定国公府?”
“不然呢?”
沈怨头也没抬,手指顺着地图上的街道缓缓划动。
“我像是会拿这种事开玩笑的人?”
“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刘通搓了搓手,神色有些忐忑。
“只是……下官听说,早朝散后,都察院的陈御史在宫门口跪了半个时辰,说是要死谏。”
沈怨的手指停住了。
她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死谏?谏什么?”
刘通咽了口唾沫:“听说是弹劾大人您,‘与民争利,斯文扫地’。”
沈怨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小吏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煞白,连行礼都忘了。
“大人!不好了!”
“都察院……都察院来人了!”
话音未落,一只穿着皂靴的脚已经跨进了门槛。
来人身着獬豸袍,面容冷峻,手里擎着一卷明黄色的文书。
他看都没看屋里其他人一眼,径直走到沈怨案前。
“啪”的一声。
文书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晃了晃。
那人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怨,声音冷硬:
“户部郎中沈怨,接都察院纠劾一百零八位官员联名弹劾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