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若人人都效仿沈怨,以泼皮无赖之法行事,我大周朝堂,将与菜市何异?朝廷体面何在?”
一声声诘问,如同密集的箭雨,直指站在队伍末尾的沈怨。
宰相李半站在百官之首,眼帘低垂,仿佛老僧入定,对外面的喧嚣充耳不闻。
但他嘴角那丝极难察觉的弧度,却似乎在嘲弄着什么。
他就是要看看,沈怨这把刚出鞘的刀,在砍伤了别人之后,会不会先崩了自己的刃。
龙椅之上,萧策的面色沉静如水。
他听着下面的争吵,目光穿过层层官服,落在了那个看起来有些清瘦的身影上。
沈怨依旧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穿着一身崭新的官袍,站在那里,仿佛周围的一切指责都与她无关,甚至还在袖子里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好让自己清醒一点。
“沈怨。”
萧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殿内的嘈杂瞬间消失。
沈怨从队列中走出,来到大殿中央,规规矩矩地拱了拱手。
“臣在。”
“众卿所言,你可有异议?”
“回陛下,没有。”
沈怨答得干脆利落,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此言一出,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没有异议?这是承认自己是泼皮无赖了?
陈康冷哼一声,胡子都翘了起来。
“既然你自己都认了,还有何话可说?陛下,此等败坏朝纲之徒,断不可留!”
沈怨没有理会陈康的怒火,只是抬起头,看向龙椅上的萧策。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陛下,臣敢问,国库的钱,与皇室的体面,哪一个更重要?”
这个问题,问得诛心。
萧策眉头微微一跳,没有说话。
沈怨也不等他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
“臣昨日前去长公主府,本是好言相商,却被拒之门外。若臣当时为了所谓的‘体面’就此返回,长公主殿下的面子是保住了,可国库那二十四万两白银,便依旧是一笔烂账。”
“将士们拿不到军饷,边关守不住;河堤无钱修缮,百姓要遭殃。到那时,丢的就不是长公主一人的体面,而是整个大周的体面,是陛下您的体面。”
她转过身,视线缓缓扫过那些对她怒目而视的官员。
那些目光里,有鄙夷,有愤怒,也有掩饰不住的心虚。
“诸位大人,满口仁义道德,朝廷体面。可当国库亏空,需要诸位伸出援手之时,又有谁真正把体面二字放在心上?”
“沈怨不才,不懂什么圣贤大道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金銮殿内回荡,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
“臣只知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只要能把国库的银子要回来,别说是在公主府门口哭丧,便是让臣跪在地上,给那些欠债不还的人当孙子,磕头叫爷爷,臣也心甘情愿!”
“因为臣晓得,臣磕的这个头,换来的是边关将士手中的刀枪,是黎民百姓碗里的一□□命粮!”
“臣这个孙子,当得值!”
说完,她对着龙椅深深一拜,额头触地,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臣的脸面不值钱,但大周的江山社稷,很值钱。若陛下觉得臣的手段污了您的眼,脏了这朝堂,您现在就可以摘了臣的乌纱帽。”
“只是,这国库催收使的差事,还请陛下另择一位……比臣更体面,也更有本事的人来当。”
整个金銮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康张着嘴,喉咙里像是卡了一根鱼刺,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些原本附议的官员,此刻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
他们还在纠结于“程序”与“脸面”这种细枝末节,沈怨却已经把问题上升到了“生存”与“毁灭”的高度。
谁敢接她最后那句话?
谁敢站出来说自己比她更有本事,能把那些皇亲国戚嘴里的肉抠出来?
龙椅上,萧策看着殿中那个清瘦却挺拔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原以为沈怨会巧言令色地为自己辩解,却没想到,她竟用了这样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何等的刚烈。
为了国事,她竟连自己的名声和尊严都可以弃之如敝履。
“好。”
萧策缓缓站起身,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赏。
“说得好!”
他走下御阶,几步来到沈怨面前,亲自伸出手,扶起了她。
“朕要的,就是能为国库讨回银子的能臣,不是只会在朝堂上空谈体面的庸臣!”
“沈爱卿何罪之有?非但无罪,反而有功!大功!”
萧策目光如电,冷冷地扫过殿下群臣。
“传朕旨意!国库催收使沈怨,为国分忧,不惜己身,着赏黄金百两,锦缎十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面如死灰的陈康身上。
“另,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康,身为监察之首,不思国库之忧,反以细枝末节攻讦有功之臣,罚俸一年,闭门思过!”
“至于其他人……”
萧策的目光在那些附议的官员脸上一一扫过,眼神玩味。
“沈爱卿。”
“臣在。”
萧策微微侧头,指了指那些噤若寒蝉的官员,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笑意。
“把他们的名字都记下。”
“回去好好查查,看看他们以及他们的亲族,在国库的账上,是不是也这般‘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