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

户部衙门，原审计司的公廨内。

气氛有些古怪。

那二十名刚刚得了赏、还没来得及高兴多久的录事，此刻一个个脸色发白，站在堂下，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沈怨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块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柄紫金算盘。

“都听说了？”她头也没抬。

“听……听说了。”一个胆子稍大的主事刘通颤声回答，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惶恐。

“从今天起，这里就不叫审计司了。”

沈怨放下丝帕，抬眼看向众人，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叫‘国库催收司’，俗称，讨债办。”

“诸位，以后就是我讨债办的元老了。”

“元老”两个字，听得众人腿肚子有些转筋。

谁稀罕当这讨债的元老？

这活儿干得好，得罪人；干不好，得罪神。里外不是人。

“大人，”刘通硬着头皮往前挪了半步，“催收国库欠款，兹事体大。不知……大人打算从何处着手？”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目光紧紧盯着沈怨。

京城里欠国库钱的，哪一个不是根深蒂固的老牌勋贵？这第一刀砍向谁，就决定了他们这群人未来的生死存亡。

最好是挑个软柿子，先立立威，磨合一下队伍。

所有人都这么期盼着。

沈怨却从袖中拿出那本熟悉的《恩仇录》，翻开了新的一页。

上面用朱笔写着一行抬头：大周国库应收账款明细。

下面第一行，就是一个响当当的名字。

“长公主，萧玉华。”

沈怨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公廨内却瞬间像是炸了锅。

“长公主殿下？”

“陛下的亲姐姐？”

“大人三思啊！长公主殿下那脾气……前年兵部侍郎只是挡了她的凤驾，就被她府上的家丁打断了腿啊！”

“是啊大人，这……这万万不可啊！”

众人一片哀嚎，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打断腿丢出公主府的惨状。

这哪里是挑软柿子，这是直接拿头往铁板上撞，而且还是烧红了的那种。

沈怨不为所动，只是用指尖在那名字上轻轻点了点。

“欠款事由：景泰九年，扩建长公主府，由国库垫付工料款，白银一十五万两。”

“欠款时长：五年。”

“按照《大周户律·钱粮篇》第七条，拖欠国库款项，每年需加收滞纳金一分。”

她拿起笔，在下面飞快地计算着，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五年，利滚利，本息合计，二十四万一千五百八十一两。”

写完，她搁下笔，吹干了墨迹。

“亲兄弟，明算账。”

“何况还是亲姐姐。”

沈怨站起身，将那本账册合上，顺手揣进怀里。

“张三。”

“属下在。”

“备车，去长公主府。”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前那二十张快要哭出来的脸，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你们也别闲着。”

“把算盘都带上。”

“今天，本官就教教你们，什么叫现场催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