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这家织造坊去年一年,总共赚了多少钱。”
“第二,到年终盘点时,它欠了别人多少钱,别人又欠了它多少钱。”
“第三,它库房里那些布料,到底值多少钱。”
“开始。”
一声令下。
刘主事立刻坐下,铺开纸张,抓起那把跟了他三十年的算盘。
噼啪作响的拨珠声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他需要先将一年的收入全部相加,再将所有的支出全部相加,两者相减得出盈利。然后,他还要翻遍账册,找出所有赊欠的条目,逐一核对……
这套流程,没一个时辰算不完。
而另一边,那个年轻录事在沈怨的低声指点下,在白纸上画出数个T字账户。
他没有进行复杂的计算,只是将账册上的每一笔流水,迅速地填进左右两侧。
单纯的归类,单纯的誊抄。
炭笔在纸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轻快而有韵律。
不到一刻钟,年轻录事停下了笔。
他看着白纸上那张清晰的平衡表,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算……算完了?”他结结巴巴地问。
沈怨点点头:“说答案。”
“回……回大人。织造坊去年,净盈利,三百二十七两。另,欠薪三百两,欠布料商七百两。别人欠它货款,一千五百两。年底库存布料,折价……八百四十两。”
年轻录事念出数字时,声音都在发抖。
因为他根本没有去算,这些数字像是变戏法一样,自动出现在了表格的末尾。
“啪嗒。”
刘主事手中的算盘滑落在地。
他才刚刚算完前三个月的总收入。
整个公廨,静得只能听见众人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看着那张写满“鬼画符”的白纸,眼神逐渐变得惊骇。
这已经不是算术了。
这简直是妖法。
钱德光张着嘴,半天合不拢。他死死盯着那张被称作“资产负债表”的东西,忽然间,背脊窜上一股凉意。
如果……如果户部所有的账目,都用这种方法来记……
那意味着,任何一笔亏空,任何一笔挪用,都会在账面上留下一个无法抹平的窟窿。
大周官场那套传承百年的“做账”本事,在这套算法面前,将变得毫无用处!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陛下驾到——”
赵高尖细的嗓音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萧策一身常服,快步走了进来。他也是听闻沈怨要去硬闯军营,心中担忧,特意赶来看看。
一进门,就看到这诡异的一幕。
“沈卿,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沈怨回身行礼:“陛下,臣在教他们一套新的算账之法。”
“哦?”
萧策来了兴趣,走到那块木板前。
他虽不懂其中门道,但看着那一目了然的条目和最终汇总的数字,也隐约感受到了其中的精妙。
“此法有何妙处?”
“回陛下。”沈怨指着那张表格,“用旧法,查一年的账,至少需要三天。用此法,半日足矣。且账目清晰,权责分明,任何错漏,都无所遁形。”
萧策的眼睛瞬间亮了。
半日!
无所遁形!
他看着沈怨那张因疲惫而略显苍白的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
为了整顿户部,她不仅熬干了心血,竟还为此创出这等惊天动地的算学之法!
这是何等的忠心!何等的才华!
“好!好一个沈未平!”萧策龙心大悦,当场拍板,“传朕旨意!”
赵高立刻躬身肃立。
“户部主事沈怨,革新算学,功在社稷,即刻起,擢升为户部郎中!”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从正六品的主事,一步登天,成了从五品的郎中!这在大周开国以来,都未曾有过!
钱德光更是双腿一软,差点跪下。
这以后,户部到底是他说了算,还是沈怨说了算?
然而,萧策的下一句话,更是让所有人如遭雷击。
“加封沈怨为‘国库催收使’,专管国库历年旧账、坏账之清查与催收!”
皇帝的目光灼灼地看着沈怨,充满了信任与期许。
“沈爱卿,这天下,不知有多少勋贵宗室,欠着国库的银子。”
“你,可有信心,替朕把这些钱,一笔一笔地都要回来?”
公廨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怨身上。
沈怨沉默了片刻。
她抬起头,看着一脸期待的皇帝,脸上没有什么狂喜,反而透着一丝生无可恋的疲惫。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却在这寂静的公廨里听得异常清晰。
“陛下,臣只是想……少算点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