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德光喉头滚了一下,心里发苦。
总不能说是怕你突然杀个回马枪,大家才不敢动的。
“不不不,”钱德光连忙摆手,“我等是感念沈大人查案辛苦,心中有愧,所以自发留下,反思今日工作的疏漏。”
“是吗?”
沈怨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她走到一名年轻录事的桌案前。
那录事身子一僵,手里的笔差点掉在桌上。
沈怨没看人,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过,看了看指腹。
干干净净,没有半点灰尘。
又看了看桌上摆放得整整齐齐的文房四宝,她点了点头。
“不错。”
“看来那七天七夜没白熬,大家的规矩都立起来了。”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可周围的人只觉得后背发凉,谁也不敢接茬。
沈怨也不在意众人的反应,自顾自地在公廨里转了一圈。
步子迈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跳点上。
最后,她停在了原先划给“皇陵总审计司”的那片区域。
桌案正中央,放着一本用油布包好的账册——《京西大营转运私账》。
周围的官吏恨不得离那桌子八丈远,仿佛那上面放的不是账本,而是什么烫手的火炭。
沈怨走过去,伸手拿起了账册。
“钱尚书。”
“下官在。”钱德光赶紧应声。
“这本账,我带回去看。”
沈怨说着,将账册随手夹在腋下。
钱德光心里那块大石头瞬间落了地。
拿走好。
这东西放在户部就是个祸害,谁知道里面牵扯到多少人,万一丢了损了,他这尚书也别想干了。
“应当的,应当的。”
钱德光连连点头,语气轻快了不少。
“沈大人公务要紧,若是有什么需要配合的,您尽管吩咐。”
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位送走,然后回家喝口热茶压压惊。
他甚至盘算好了,等沈怨一出门,他就立刻让大家散了。
然而,沈怨并没有往外走的意思。
她站在原地,手指在账册的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似乎想起了什么。
“对了,钱尚书。”
“大人请讲。”
沈怨抬起头,目光落在钱德光脸上。
昏黄的烛火映在她的瞳孔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明日一早,劳烦你备一份文书,再从部里调拨二十名精于算术的录事给我。”
钱德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道:“大人这是……又要查哪家的旧账?”
要二十个算账的好手,这阵仗可不小。
“不查账。”
沈怨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
“我准备去一趟京西大营。”
钱德光猛地睁大了眼睛,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几分。
“哪儿?”
“京西大营。”
“去……去军营做什么?”
钱德光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户部查账,通常都是把账册调过来核对,哪有直接带着人往军营里闯的?
那可是武官的地盘,这帮文官去了能顶什么用?
沈怨将夹在腋下的账册抽出来,拿在手里晃了晃。
“点验军械。”
她看着钱德光渐渐失去血色的脸,语气依旧平淡。
“这上面记着的刀枪剑戟,说是损耗了,究竟是怎么损耗的,损耗了多少,光看账本怎么行?”
沈怨用指尖点了点那厚实的封面。
“总得亲眼去库房里数一数,才算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