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勉强笑道:“是……是内人无事,寻个消遣的玩意儿,当不得真。”
“当得真,怎么当不得真?”沈怨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表情认真起来,“我前几日还听人提起,贵店的绣品巧夺天工,尤其是那幅《百鸟朝凤图》,用的可是真正的孔雀羽线,价值千金,堪称一绝。”
钱德光后背的衣衫,瞬间湿了一片。
那幅《百鸟朝凤图》是柳氏的心头好,平日里藏得严严实实,从不对外售卖,知晓的人极少。
沈怨是从哪听来的?
“大人谬赞了,不过是些不值钱的……”
“钱尚书太谦虚了。”沈怨打断了他,从袖中拿出另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翻了开来。
不是那本要命的《恩仇录》。
是她刚刚用一盏茶的功夫,凭着张三的口述和自己的估算,随手列的一本简易账目。
“我闲来无事,替贵店算了一笔账。”
沈怨的声音很平缓,像是在学堂里与人探讨经义。
“朱雀大街的铺租,依现在的市价,一年少说要纹银三千两。金丝楠木的柜台,加上其他装修,又是五千两的开销。我查过您府上那位柳夫人的嫁妆单子,似乎并没有这笔闲钱。”
“再看流水。锦绣坊开业一年,根据布料、丝线供应商那边的记录,采买成本高达一万两。而成品销售记录……我托朋友问了问,几乎为零。”
沈怨抬起头,目光落在面如死灰的钱德光脸上。
“钱尚书,您掌管大周的钱袋子,算账是行家,可否为我解惑?”
“一家每年净亏损超过一万五千两的铺子,是如何在京城最贵的地段,屹立一年不倒的?”
“哐当”一声。
钱德光手中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水溅湿了官靴。
他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贪腐?
不,这比单纯的贪腐更难解释。
按照大周律例,这叫“巨额财产来源不明”。
一旦这本账册被捅到都察院,都不需要查实具体的贪墨案由,单凭这笔说不清道不明的亏空,他这个户部尚书就得摘了乌纱帽去诏狱里喝茶。
他以为沈怨接下来会狮子大开口。
要么是要钱,要么是要他在皇陵案上做伪证,或者干脆逼他站队。
他已经做好了割肉断臂的准备。
然而,沈怨却合上了册子,将它随手放到一边,像是扔掉一张废纸。
“钱尚书,别这么紧张。”
她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温和。
“我这人,没什么别的爱好,就是职业病犯了,看不得账目不平。”
“至于您的家事,我并不感兴趣。”
钱德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像是在溺水时抓到了一根稻草。
“我只是……”沈怨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一双眼睛在略显昏暗的屋里,亮得有些惊人,“最近身子亏空得厉害,御医说要静养,不宜操劳过度。”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需要一份户部签发的正式公文。”
“内容很简单:皇陵总审计司主官沈怨,因公务繁重,案情特殊,准许其自行调配查案时间,无需遵循衙门卯时上值、酉时落钥的规定。”
钱德光愣住了。
他设想了一百种可能。
被勒索巨款,被胁迫同流合污,甚至被逼着去死。
他唯独没想到,沈怨花了这么大功夫,捏住他足以致命的把柄,最后想要的,居然只是……
一个可以随时翘班的特权?
这算什么?
杀鸡用了宰牛刀,结果只是为了拔根鸡毛掸掸灰?
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涌上心头,钱德光看着沈怨那张写满“疲惫”和“理所当然”的脸,甚至忘了害怕,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就……就这个?”
“不然呢?”沈怨反问,眼神里带着几分轻蔑,“钱尚书以为,你的那点家底,我看得上?”
这句话的侮辱性极强,远比直接的威胁更让人难受。
钱德光一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紧接着又迅速褪去,变得惨白。
他明白了。
在沈怨眼里,他和他那点见不得光的钱,或许真的就只值这么一个“提前下班权”。
“我……我马上去办!”
钱德光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冲出屋子,连地上的碎瓷片都顾不得收拾。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他就捧着一份盖着户部尚书朱红大印的公文,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双手奉上。
沈怨接过来,仔细检查了一遍上面的措辞和印章,确认无误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将公文小心折好,收入怀中,那动作珍重得如同收到了一张价值连城的银票。
钱德光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五味杂陈,正准备告退。
“钱尚书。”
沈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飘飘的,却让他刚迈出的脚瞬间钉在了原地。
钱德光身子一僵,停在门口。
“那本锦绣坊的账册,我看做得还是有些粗糙。”
沈怨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轻轻吹了吹浮沫。
“很多地方的账目,逻辑上对不平,太容易让人抓把柄。有空的话,你带回去,让柳夫人再好好润色润色。”
她抿了一口凉茶,目光落在窗外斑驳的树影上。
“这账要是做得不好,下次再让我看出来,可就没这么容易翻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