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动了。
他的身形极快,几个起落间,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便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哐当”一声巨响。
门闩落下。
紧接着,东西两侧的角门也相继传来了落锁的声音。
最后一丝夕阳的余晖被彻底隔绝在外。
衙门里光线骤暗,只有几盏灯烛明明灭灭,将众人的脸色映照得阴晴不定。
一群官吏这才反应过来,慌乱地冲到门口,使劲拍打着大门。
“沈大人!您这是做什么?这是要囚禁朝廷命官吗?”
“我要回家!我家里的老母亲还等着送药!”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我要去都察院告你!”
面对群情激愤,沈怨只是慢条斯理地走回主位,坐下。
她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苦涩,却正好能让人清醒。
“各位。”
她放下茶盏,瓷杯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声音不大,却像是有某种魔力,瞬间压过了门口的嘈杂。
“从今天起,户部实行新的办公制度。”
沈怨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
“什么时候把景泰七年的账算清楚,这扇门,就什么时候开。”
钱德光气得浑身发抖,手指指着沈怨,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你这是滥用职权!”
“钱尚书。”
沈怨抬起眼皮,目光平静。
“你可以现在就写折子弹劾我。笔墨纸砚,我让张三送到你面前。”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一张张或愤怒、或恐惧、或茫然的脸。
“不过,在你写完之前,你跟他们一样,都得留在这里。”
“或者,你们可以换个思路。”
“国库的亏空,就像一个烂疮。早点挖出来,大家都能早点下值回家。”
“若是拖着……那咱们就在这衙门里,一起陪着它烂掉。”
说完,她不再理会众人的反应。
而是从那一堆人事名册里,精准地抽出了十份档案,扔在桌上。
“这十个人,立刻到我这里来。”
被念到名字的官吏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在张三冰冷的注视下,不情不愿地挪了过来。
正是之前被挑出来的那十个所谓的“精英”。
“你们负责总协调。”
沈怨指着库房的方向。
“其余人,分组。两人一组,负责一个书柜。把所有卷宗,按年份、州府、类目,重新登记造册。”
“晚饭前,我要看到第一批整理好的、景泰年间的工部支用清单。”
她说完,便低下头,重新翻开了一本卷宗,仿佛这件事已经宣告结束。
钱德光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荒诞。
几十名朝廷命官,被一个比他们所有人都年轻的女子关在衙门里,像对待牲口一样被分配了任务。
他感觉自己几十年来建立的官场认知,正在一寸寸崩塌。
烛火摇曳,映照着那个年轻女子的侧脸。
钱德光忽然觉得,她不是来查账的。
她是来索命的。
一个被派去整理卷宗的老主事,颤颤巍巍地举起手,声音里带着哭腔:
“沈……沈大人,若是……若是晚饭前整理不完呢?”
沈怨头也没抬,手中的朱笔在纸上勾画了一下。
“那就把晚饭,并到明天的早饭里一起吃。”
她翻过一页纸,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现在,开始吧。”
没有人动。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沈怨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手中的卷宗,仿佛那上面写着什么绝世文章。
半晌,角落里传来一声轻响。
是一个年轻的录事,默默地捡起了地上的一本账册,拍了拍上面的灰。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钱德光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最后只能颓然地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大人。”
那个老主事又开口了,他似乎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脸色比刚才还要苍白几分。
“这……这库房里的灯油,怕是不够烧一整宿的……”